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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冒出来的记忆碎片让徐淑美看到村里的小姑娘便觉得无比亲切,下意识地会喊出“木木”、“宝宝”,只不过她发音古怪,村里人都以为她喊的是“摸摸”、“抱抱”,把她当成一个怪人、一个神经病。

见到夏木繁之后,听她“妈”、“妈妈”地喊着,徐淑美觉得心上的那个大洞终于被填满,整个人暖暖的。

——这个比自己还高、眉眼灵动、一脸倔强的姑娘,就是一直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儿木木,那个缠着自己讲故事、能够听懂猫猫狗狗说话的宝宝。

确认了夏木繁是自己女儿之后,徐淑美表现出了十二分的配合与依赖。

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女儿喜欢谁,那谁就是好人。

女儿讨厌谁,谁就是坏人。

现在听夏木繁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不用管他”,徐淑美自动将夏满银归类到“坏人”那一档。

郑惠菊原本还担心徐淑美回来之后死赖着她家不放,所以一直严阵以待。在她看来,徐淑美被拐了十六年,不知道跟过几个男人,名声早就坏到了极点,除了依附夏家她还能怎样?

可是现在,郑惠菊有些看不懂。

夏木繁与徐淑美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个家当回事,也没有把夏满银放在眼里,她们回来是为了什么?

围观群众忽然往两旁一让,分出一条通道来。

“满银回来了!”

“唉哟,一家四口都回来了。”

“有热闹看了。”

夏木繁扶住母亲胳膊,坚定地站在她这边。

徐淑美被动地抬起头,看向缓缓朝她走来的那个中年男人。

夏满银今年42岁,再婚对象名叫黄胜兰,是家中独女。

夏满银再婚后生下一女一子,女儿今年十三岁,儿子十一岁,一直住在荟市帮岳父家打理副食店,只在过年的时候才回老家看看老母亲。

人到中年,夏满银已经开始发福,小肚子突出,走路带着外八字。

他的模样也有了变化,一双眼角曲折的大眼睛,因为浮肿的大眼袋而显得有点凶,脸庞变宽之后原本俊秀的五官变得油腻。鬓边隐约可见的白发、眼角细密的皱纹,无不刻画着生活的印记。

黄胜兰紧紧挽着夏满银的胳膊,满脸防备地看着徐淑美,似乎在害怕她把自己的丈夫抢走。

迎上徐淑美的目光,夏满银呼吸一滞,胸口剧痛无比。

岁月厚待,徐淑美的容貌没有太大的变化。

十六年过去了,她的眼神依然如少女般清澈。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是否记恨他的薄情?

黄胜兰察觉到夏满银的变化,干笑一声:“你就是徐大姐吧?我是满银的妻子。”

她还不忘将儿女拉过来:“这是我和满银的孩子,女儿叫黄薇,儿子叫黄瑜,快叫阿姨。”

郑惠菊的脸皮再一次抽了抽。

小儿子入赘,亲孙子、孙女姓黄,这是她一直以来的隐痛。

儿子为了攀高枝,连祖宗都不要了,丢人呐。

听到两个孩子礼貌地喊阿姨,徐淑美看向夏木繁:“他们是谁?”

夏木繁没好气地说:“不相干的人。”说罢,她拉着母亲转身就走。

这一家四口看着辣眼睛,见一次就烦躁一回,上大学之后夏木繁就没有再见过他们,就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打人的冲动。

徐淑美点了点头,目光从夏满银脸上掠过,仿佛他是团空气。

夏满银心中一恸,甩开黄胜兰的手,急急地往前踏出两步:“淑美,我是满银,夏满银啊。”

年少夫妻,曾有过花前月下、恩爱缠绵,原本这段时光随着徐淑美的失踪被封存。可现在重新见到徐淑美,所有美好都被唤醒,夏满银这才意识到,他最爱的人,是徐淑美。

再婚的日子表面风光,但实际上夏满银生活得很憋屈。黄胜兰霸道蛮横,管他管得很严,他入赘黄家根本没有多少自由。

夏木繁挡在徐淑美面前,与父亲四目相对。

“我妈失踪两年,你就迫不及待要去给她销户再婚。现在我妈找回来了,你俩不再有关系。以后她和我一起生活,你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对上夏木繁,夏满银的气势立马矮了一个头。

这个女儿他没怎么管过。

六岁之前,徐淑美把她看得跟心肝宝贝一样,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六岁之后,夏满银把夏木繁丢在乡下,自己则到县城打工。认识黄胜兰之后,除了给钱,夏木繁的成长他基本没有参与。

付出得少,夏满银难免心虚。

夏木繁上大学、上班他都不闻不问,现在女儿当上警察,凭一自己之力找回徐淑美,如此聪明能干的女儿,夏满银哪里敢和她对抗?

夏满银目光躲闪,讷讷道:“好歹,好歹我也是你爸嘛。”

郑惠菊看不惯孙女的强势,护着小儿子:“哪个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那是你爸!要不是你爸给钱交学费、生活费,你想读大学?切!”

夏木繁捏了捏拳头。

这样的话,她听过无数遍。

就因为他是父亲,是给她钱读书的人,所以她必须感恩。

只是这一回,不等夏木繁反击,围观村民看不惯了,开始帮她说话。

“繁繁姓夏咧,满银出钱不是应该的吗?”

“生了不养,那不是连畜生都不如吗?”

“满银把繁繁扔在乡下,自己却在城里享福帮黄家养孩子,繁繁心里有怨恨也很正常嘛。”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徐淑美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她抱着一个女娃娃,郑惠菊指着她的鼻子骂:“小丫头片子,你还稀罕上了?我跟你讲,赶紧生个儿子才是正经事,别一天到晚抱着这烦人精。”

夏满银抱着脑袋蹲在檐廊下,唉声叹气:“淑美,你就让我妈带着繁繁吧,我们去县里看看病,怎么就一直怀不上呢?”

几个坐在堂屋喝茶的村民,也在闲嗑牙,劝说徐淑美去县里看病。

“你又不是不能生,怎么不再生一个?”

“要是没个儿子,你将来老了怎么办?”

“丫头再好,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嘛。”

太多信息涌进来,脑子似有针扎,徐淑美抬手扶着额头,闷哼了一声。

夏木繁慌忙弯腰察看母亲的脸色:“妈,你怎么了?头疼吗?”

徐淑美没有说话,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夏木繁顾不得与父亲争执,更没心思和奶奶斗嘴,她扶着母亲在一旁坐下,焦急地等待着。

医生说过,回到原先环境里可能会刺激记忆恢复,但这个过程会有些痛苦,需要对病人多一点耐心。

郑惠菊看到这场面有点害怕,忙推卸责任:“你们都看到了啊,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她要是有事跟我没有关系。”

夏满银有些担忧,凑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淑美,你怎么了?”

夏木繁看到他那张满是讨好的脸,胸中愤怒喷涌而出。

他永远都是这样!

在别人眼里,夏满银是个好男人,虽然拿不了什么主意,但勤快、老实。

可是夏木繁知道他有多可恶。

坏事永远都是别人做的,他在背后当好人。

骂徐淑美的人是郑惠菊,他则是那个默默守护老婆的好男人。

给徐淑美销户?那是大哥说的,毕竟他不能没个女人持家。

把夏木繁扔在乡下不管不问是现任老婆的主意,他也是没办法,毕竟岳家太强势,家里又有两个孩子要抚养。

真的是懦弱无能拿不了主意吗?

并不是!

八岁时,他去派出所办理销户手续,夏木繁抱着他大腿坚决不同意。他弯腰掰开夏木繁的手,迫不及待地拿着户口本离开。

那一刻,夏木繁便知道了,他不是懦弱,他就是冷血、自私、虚伪。

他哪里是没有主意的人?

只要事情有利于他,他乐于躲在旁人身后当老实人。

想到这里,夏木繁抬手就是一推:“滚!”

夏满银被她这一推,踉跄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夏木繁:“你,你推我?”

夏木繁还没说话,一道健壮身影大踏步而来,冲着夏满银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干脆利落。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唉哟,是他徐家大舅子。”

“别人打他不得,大舅子打他倒是天经地义。”

“可不是嘛,当年他们找上门时被泼了盆脏水,现在也是该发发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