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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没有人给他安排一个坐的地方。

他就站在中庭,站在被抬走的一批批人中间,像一根被刻意留下的钉子。

天色暗下来时,终于有人来了。

不是锦衣卫。

是一个穿着内廷服色的小太监。

“周大人。”声音很轻。

周敬安立刻拱手:“在。”

“跟我来。”

他们没有走正门。

而是从兵部后墙的一道小门出去,上了马车。

车里没有灯。

行了很久。

等车停下时,周敬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墨、纸、陈木。

是宫里的档房。

他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桌,一盏灯,一个人。

朱瀚。

周敬安跪下。

“臣,叩见王爷。”

“起来。”朱瀚看着桌上的一摞册子,没有看他,“你知道为什么留下你。”

周敬安喉结动了一下:“因为臣,最早经手乙三仓。”

“错。”朱瀚抬眼,“因为你,经手过,却没签最后一道字。”

周敬安心头一震。

那是十年前的事。

当时的度支司,催得很急,账要补,章要齐。所有人都签了,只有他,拖了一天。

就那一天,陈廷瑞死了。

“王爷……”周敬安低声道。

朱瀚抬手,打断了他。

“我不问你为什么没签。”他说,“我只问你一句。”

“当年那批粮,是从哪条路进京的。”

周敬安的呼吸,慢了一拍。

“河运。”他答。

“哪一段?”

“清江浦以北。”

朱瀚点头,把一枚木牌推到他面前。

“这是顺天府乙三军仓的暗记。”他说,“你认得。”

周敬安看了一眼,点头。

“那你就该知道。”朱瀚语气很平,“那批粮,根本没到过仓里。”

屋里静了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今晚,”朱瀚继续道,“你会被送回兵部。”

“明日一早,会有人来问你话。”

“你只说三件事。”

“第一,你只管账,不管粮。”

“第二,账是补的,人是借的。”

“第三,”朱瀚看着他,“你签字那一页,被人提前拿走了。”

周敬安猛地抬头。

朱瀚的目光很稳。

“你不用担心。”他说,“那一页,很快就会自己出现。”

朱瀚合窗之后,并未歇下。

书房内灯火未熄,他坐回案前,这才抬手,调出那份系统给予的“旧档线索”。

不是文字浮现。

而是一种极不显眼的存在感。

像是有人,把一段被刻意忽略的记忆,轻轻推到了眼前。

朱瀚伸手,从案角抽出一只细长的木匣。

匣子很旧,是他早年随军时用来装舆图的。如今里面放的,只有几份无关紧要的抄本。

他将那份“线索”对应着,重新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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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的目光停在一行不起眼的备注上。

——“清江浦转运,代签。”

没有署名。

也没有印信。

但在大明的文书体系里,这种“代签”,本身就是一种漏洞。

谁代的?代了谁的?为什么能代?

朱瀚合上抄本,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

兵部封门的第三日。

应天城内,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

没有流言。

也没有议论。

但各部衙门的值房里,明显多了几张空椅子。

有的人告病。

有的人回乡。

有的人干脆托了关系,调去外任。

看似杂乱,却有一个共同点——

都曾经,在十年前,参与过某几次“代签”。

锦衣卫没有立刻动这些人。

反而按兵不动。

这种安静,比抓人更让人不安。

午后。

奉天殿偏殿。

朱元璋正在看奏折。

他翻得不快,却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页都按进桌案里。

朱标侍立在侧,一直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

“皇上,瀚王到。”

朱元璋抬头。

“让他进来。”

朱瀚进殿,行礼如常。

朱元璋没有寒暄,直接问:“兵部的账,看得怎么样了?”

“还没看完。”朱瀚答得很直。

朱元璋冷笑:“你这是在给他们时间?”

“不是给他们。”朱瀚道,“是给账。”

朱元璋眯起眼。

朱瀚继续道:“账不是一次写成的。它有层次。”

“第一层,是给顺天府看的。”

“第二层,是给锦衣卫看的。”

“第三层,”他顿了一下,“才是给皇兄看的。”

朱元璋沉默片刻。

“第三层,有什么?”

“有人,把手伸得太早。”朱瀚说,“也收得太干净。”

朱元璋合上奏折。

“你是说,兵部之外,还有人?”

朱瀚点头:“而且,不在兵部。”

朱标猛地抬头。

“皇叔,可是六部之内?”

朱瀚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不是六部。”他说,“但能影响六部。”

殿内的气息,顿时变了。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继续查。”他说,“查到哪一步?”

“查到清江浦。”朱瀚答。

朱元璋的目光一凝。

清江浦,是漕运要冲。

一旦牵扯到那里,就不只是账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查?”朱元璋问。

朱瀚抬眼:“不从漕运查。”

“那从哪?”

“从人。”

当天夜里。

清江浦。

一处不起眼的驿馆,被临时征用。

没有挂旗。

没有封条。

只是多了几名看似寻常的差役。

夜深时,一名中年文官,被请进了驿馆。

他衣着整齐,却明显匆忙,连官靴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清。

屋内只有一人。

朱瀚。

文官一见,脸色顿时一变,立刻下拜。

“下官,见过瀚王。”

“免了。”朱瀚示意他坐下。

那人不敢坐,只是半躬着身子。

“你叫——”朱瀚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赵允成。”

“是。”

“清江浦转运使,任上第七年。”

“是。”

朱瀚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把一页旧账,推到他面前。

赵允成只看了一眼,额头便渗出汗来。

那是一页代签记录。

落款处,是他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