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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拉擡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佩蒂转过身,面对三个人:「你们什麽都不懂,就因为别人说了几句话,於是就跟着点头、跟着鼓掌、跟着嘲笑?」

玛格丽特的脸涨红了:「你……你一个法国来的·……凭……」

佩蒂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我凭的是我知道的东西,不是凭我从哪儿来。你们刚才说直流电好,好,我问你们一一直流电为什麽传不远?」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

「因为电压低?」露西试探着说。她刚刚听了一些爱迪生的演讲。

「对,电压低。那电压低为什麽就传不远?」佩蒂追问。

没人回答。

佩蒂想起去年夏天在维尔讷夫,尼古拉·特斯拉叔叔坐在别墅花园的桌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给她讲这皮埃尔·居里在旁边画图,亨利·庞加莱偶尔插一句话纠正她的理解。

那段时间她学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有用上的一天。

「电在电线上跑,会发热。发热就是损耗。同样的电线,同样的距离,电压越低,损耗越大。直流电的电压提不上去,所以传不远。

这不是什麽高深的理论,欧姆定律和焦耳定律,半个世纪前就发表了。你们上科学课没学过吗?」玛格丽特的脸色更难看了:「学……学过。但那又怎样?直流电稳定,安全!」

「稳定?」佩蒂差点笑出来,「直流电的电压确实稳,但那是发电厂门口稳。传到一英里外,电压就会掉三分之一,灯泡暗得跟蜡烛似的。这就是你们说的稳定?」

她指着远处那片亮起来的街区:「你们知道为了这几条街,爱迪生在这附近建了几座发电厂吗?至少三座!每座发电厂都在烧煤、冒烟。

如果伦敦全城都用直流电,你们算算要建多少座?到时候,整个伦敦都得盖满发电厂,到处都是烟囱,到处都是煤灰。这里的空气还不够糟糕吗?」

露西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交流电不一样。」佩蒂就像是在课堂上讲解问题的老师,「交流电可以用变压器升压。电压高了,同样距离损耗就小。

一个发电厂,建在城外,可以给整个城市供电。你们不用把发电厂建在自家隔壁,不用闻煤烟味,不用听机器响。」

「但……但是交流电危险啊。」伊莎贝拉小声说,「爱迪生先生说了,会电死人。」

佩蒂看着她:「你知道电死那头大象用了多高的电压吗?六千六百伏。你家用的电要是六千六百伏,那确实危险。

但交流电入户之前会用变压器降压到一百伏左右,很难一下就电死人,除非你把自己泡在水里再去摸电线。」

玛格丽特不说话了;露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伊莎贝拉尴尬地把手里的扇子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佩蒂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本来可以再说更多一一比如变压器是怎麽工作的,三相交流电和单相有什麽区别,为什麽感应电机不需要电刷……

但她看了看三个女生的表情,决定算了。

佩蒂摇了摇头:「你们觉得直流电好,只是因为爱迪生说它好,因为你们爸爸说它好,因为报纸上说它好。你们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那你呢?」玛格丽特忽然开口,「你怎麽知道这些?你只是一个法国……女生,又不是工程师。」佩蒂看了她一眼,差点说出「因为尼古拉·特斯拉教过我」,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嘱咐过她很多次,在英国不要提她和莱昂纳尔的关系,免得惹麻烦。

最後她只说:「我读过书,做过实验,问过懂的人。你们要是愿意,也可以去学。我们学院有科学课,老师都很好。

我来伦敦,可不是为了学怎麽当一个用扇子捂着嘴巴笑的「淑女』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人群外围。

走了十几步,她才听见身後传来玛格丽特的声音,但已经听不清说的是什麽了。她也不在乎。佩蒂在人群边缘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气。

她擡头看天,伦敦的天空依旧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云,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暗橘色。

「你说得真好。」

佩蒂转过头,看见艾达和她的哥哥内维尔·张伯伦也跟着她挤出了人群。

「你都听见了?」

「大部分。」内维尔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站在旁边。」

佩蒂没说话。她不太确定这个人会说什麽一一是来替那几个女生说话的,还是来嘲笑她的。内维尔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其实也不太懂电。我父亲支持直流电,投了一些钱在电厂里,我就觉得直流电好。

所以今天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有想过去学习一点这方面的知识。」

他看着佩蒂:「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懂了。电压,损耗,发电厂……你说得清清楚楚,连我都听明白了。」

佩蒂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这算是夸奖吗?」

「是真话。」内维尔腼腆地笑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听过女生讲这些东西。不是说你不能讲,是……没人讲。

她们都在说裙子,说舞会,说谁家又买了新马车。」妹妹艾达闻言,不满地用手戳了一下他。但他没有回头,而是看了佩蒂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你不一样。」

佩蒂摇摇头:「我没有什麽不一样。在巴黎,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我只是学着他们的样子罢了。」

内维尔愣住了,他完全想像不出佩蒂成长在怎样的一个环境里。

远处,福勒爵士还在上讲着什麽,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被风吹得听不真切。

那片亮起来的街区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伦敦黑沉沉的夜色里。

内维尔·张伯伦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走开。他就站在佩蒂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那片灯火。(第一更,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