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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野麻湾做法事的时候,村里的老马头跟他闲聊,说起肃州新来了一个道台——

“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就知道是个读书人,字写得好。能写一手好字,比那字帖上的还好看。”

字写得好。

法真琢磨着这几个字。既然字写得好,想必也是个爱写字的人;爱写字的人,应该也爱古物吧?

那些经卷上的字,识字的人看了都说好,要是给这位新道台送几卷去,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法真没敢往下想。

他想起了前两次。

第一次,他抱着两卷经书去县城找县令严泽。

严泽正和人喝酒,接过经卷翻了翻,扔在桌上,说:“这破纸片子有什么用?”然后继续喝酒。

第二次,他向新县令汪宗翰汇报了藏经洞的情况。

这位进士出身的知县当即来了老佛洞察看,并顺手拣得几卷经文带走。

却也只留下一句话,让他就地保存,看好藏经洞。

每趟来回都要花上半个月,毛驴瘦了一圈,他自己也瘦了一圈。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指望官府了。

可是昨晚的梦……

法真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

他往老佛洞走去。

洞里的经卷还是昨天的样子。他清出来的那片空地上,又落了薄薄一层沙。

那些经卷安安静静地堆着,有些捆扎的绳子已经断了,散开的纸页像枯叶一样卷曲着。

法真看着这些经卷,又想起梦里的哭声,打了个寒噤。

肃州来的新道台,字写得好……

法真咬了咬牙,蹲下来,开始捡经卷。

他不知道哪卷字好,只是看到哪卷捆得还结实就捡哪卷,看到哪卷外面还包着绸布就捡哪卷。

他捡了一捆,看了看,又捡了一捆。

他捡了快一个时辰。洞里的光越来越亮了,他的布袋也越来越鼓。

他把布袋的口扎紧,掂了掂,大概有二三十斤的样子。

不能让毛驴驮得太重,路远。

他出了老佛洞,去太清宫里收拾东西。干粮还有几个馍,水囊要装满。

毛驴昨晚上没吃好,得先喂一顿。

他正在灶房里拌草料,忽然停下了手。

要是这次还和上两次一样呢?

要是那新道台也是个只会说自己字写得好的主儿呢?

花了路费,费了时间,毛驴又瘦一圈,还是白跑一趟。

法真把草料倒进槽里,看着毛驴低头大嚼。毛驴什么也不懂,只管吃。

有时候他觉得做毛驴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想那么多。

可是那个梦,那些菩萨,那些飞天,那些花瓣,那些恶鬼……

法真攥紧了拳头。

去!

他决定了。

就算是白跑一趟,就算那个新道台也是个不识货的,他也要去。

去了,至少他尽力了。如果哪一天这些东西真的出了事,他也能说,他试过了。

他把草料槽放到一边,开始往驴背上绑东西——干粮袋,水囊,经卷布袋……

他用绳子捆了好几道,拽了拽,确认稳当。

然后他才牵着毛驴出了门。

太阳已经升高了。

崖壁上的洞窟被照得一半金黄一半黝黑,几只燕子在洞窟之间飞进飞出,叽叽喳喳的。

太清宫前面那棵老榆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法真整了整道袍,正要上路。

忽然看见远处戈壁滩上有东西在移动。

他眯起眼,用手挡着阳光。

戈壁滩上有一支驼队正朝这边走来,大概十来峰骆驼的样子,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驼队后面扬着一层薄薄的土雾,被阳光照得像一条金色的带子。

法真站住了。

他把毛驴拴回门口的木桩上。

驼队越来越近。最前面的是一个洋人,骑着骆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行装。

他旁边跟着另一个洋人,稍微年轻一点,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后面还跟着几个护卫模样的,有的骑骆驼,有的步行,还跟着一个穿老羊皮坎肩的回回向导。

驼队走到太清宫前面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洋人翻身下了骆驼,动作不算利索,看得出是累了。

他拄着手杖走到法真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自己几遍,才用官话问:“请问是王圆箓王师傅吗?”

法真愣住了。“王圆箓”是他的本家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这个洋人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认得自己的?而且这个洋人还会说中国话,很地道。

“贫道……贫道法真。”法真拱了拱手,“施主前来,有……有什么事吗?”

那个洋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看着崖壁上那密密麻麻的洞窟。

太阳正照在一个大窟上,窟里是一尊弥勒佛,高有百尺,只是金漆早已剥蚀殆尽,石胎裸露在外面。

但弥勒佛的眉眼依然慈悲。

那个洋人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法真,说了三个字——

“来取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