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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妹子还喊我大哥呢!我看她们精神头好多了,到底是咱大明的饭养人!”

“嗯。”

蓝玉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是他死去的老婆留下的念想,平时连碰都不舍得让人碰。

“这玩意儿,待会儿你拿进去,给那领头的小丫头。”

蓝玉把玉佩扔给陈二狗,转过身,不想让人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告诉她,回了应天府,拿着这个去凉国公府。老子没闺女,以后她就是我蓝玉的闺女。谁敢嚼舌根子,老子拔了他的舌头。”

“好嘞!大将军,您这可是积大德了!”

陈二狗捧着玉佩,又盛了满满一大盆肉汤,嘴里哼着淮西老家的小调,乐颠颠地转身往帐篷走去。

夜深了。

风声呜咽,好似有人在低低地哭。

陈二狗到了帐篷门口,一掀门帘,脸上挂着笑:“妹子们,汤来喽!大将军还给了好东西,说要认你当……”

话没说完。

“咣当。”

木盆砸在地上。

滚烫的羊肉汤泼了一地,冒着白烟,瞬间被地上的羊毛毡吸干。

陈二狗站在门口,整个人好似被抽了魂,那双原本满含喜气的眼睛,这时瞪大到了极致,眼角都要裂开。

地狱。

他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帐篷里,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没人说话。

炭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映得人脸通红。

那些女人,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

她们身上裹着大明的军棉袄,坐得端端正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抚平了。

那个领头的女孩,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蓝玉给的煮鸡蛋。

鸡蛋只吃了一半。

只是。

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根竹筷子,或者是一片磨尖了的瓷片。

那些尖锐的东西,此时全部深深地、准确地,扎进了她们自己的喉咙里。

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痛苦的狰狞。

几十个女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头微微垂着,宛如在饭后打盹。

血。

红得刺眼的血,顺着她们的脖颈流下来,浸湿了那身代表着大明温暖的棉袄,流到地上,和刚才泼洒的羊肉汤混在一起。

那个叫陈二狗“大哥”的女孩,脚边放着一块撕下来的白布。

那是她从新棉袄里扯出来的内衬。

上面用手指蘸着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身已脏,魂在大明。谢将军一饭之恩,勿念。】“”

字迹未干,血还在渗。

女孩的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缕淡淡的笑。

那是解脱。

那是只有把命还给老天爷,才能换来的干净。

——我们脏了,洗不净了。但这顿饭我们吃了,这份情我们领了。现在,我们干干净净地走。

“呃……啊……”

陈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他想爬过去,想去捂住女孩脖子上的血洞,可手伸在半空,剧烈地哆嗦着,怎么也不敢碰。

太静了。

这份寂静,比刚才的撕心裂肺,比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还要响亮一万倍。

帐篷的帘子复又被大力掀开。

蓝玉冲进来。

“怎么回……”

当看清眼前这一幕,当看到那几十具坐得笔直的尸体,当看到那封血书。

这位手握十万重兵、杀人如麻、连皇帝都敢顶撞的凉国公,双膝一软。

“咚!”

他重重地跪在那摊血水里。

那块原本要送给干女儿的羊脂玉佩,从陈二狗手里滑落,摔在血泊中。

玉白,血红。

蓝玉张大嘴巴,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如蚯蚓一样暴起,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那张饱经风霜、杀气腾腾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这一跪。

跪的是大明的无能。

跪的是这迟到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