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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

街上看见的异族女子,粗算一成。

三百万人,异族妇人三十万。每人产子三五个——

他写不下去了。

笔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桌上,墨水溅了一桌。

他想起白帐草场上那个赶牛犁地的山西汉子。

种地的才是地的主人。

他想起街口那个抱着孩子讲山东话的高句丽妇人。

生孩子的才是种族的主人。

阿里木瘫坐在圈椅里,面如死灰。

他懂了。

撇脚可汗想吞了沙哈鲁,沙哈鲁想抱大明的腿——

这两个念头放在一块,在大明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大明不需要他们死,也不需要他们活。

大明只要他们——变成大明。

伙计在外头敲门:“头儿,要点饭吗?”

阿里木摆摆手,声音虚浮。

“备水。”

“啊?”

“备水。明日要进皇城,小爷得洗个干净。”

“哎!”

伙计退出去。

阿里木一个人坐在油灯下,半晌,捡起那支笔。

他在草纸最底下,慢慢写了一行字。

——告大都督:此辈不可敌。永生永世,不可敌。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鞋底。

同一时刻。

金陵,城南码头。

铁船的舷梯放下。

朱雄英踏上石板地的那一瞬,夜风灌进他领口。

王景弘已经在码头候着,见他下来,赶紧迎上去:“殿下!东宫备好热汤了——”

“皇爷爷呢?”

王景弘躬着身子:“太上皇吩咐,殿下舟车劳顿,先回东宫看看……家里。”

朱雄英脚步顿了一下。

“家里?”

“是。”王景弘低着头:“娘娘候着您呢。”

朱雄英没接茬,大步往轿子走。

轿子一路抬进东宫。

到了花园门口,他掀帘下来。

园子里灯笼一串挨一串,亮如白昼。

王淑扶着妹妹,站在廊下。

两个人,两个肚子,一前一后,一高一低。

朱雄英停在了石阶下。

“殿下。”王淑福了一礼,腰弯不下去,只能微微一颔首:“回来了。”

朱雄英没动。

他看着她,又看着她身后的妹妹。

妹妹脸一红,把头低下去。

“几个月了?”朱雄英开口。

声音发哑。

“五个月。”王淑摸了摸肚子:“妹妹比我晚两个月。”

朱雄英又站了几个呼吸。

“皇爷爷,知道?”

“早就知道。”

“为何不告诉孤?”

王淑抬眼看他。

“皇爷爷说——”她压低声音:“北平那头要紧。这头要紧的话,殿下心就分了。心一分,北平的事就要出岔子。”

“皇爷爷还说——”她顿了一下:“等殿下把北平那座城,真真正正立起来,这边的喜事,才是真喜事。”

朱雄英站在石阶下,半天没说话。

王景弘在旁边候着,大气不敢出。

天底下没谁能瞒住太孙殿下的事,偏太上皇敢瞒。

也偏太上皇瞒得过去。

“妹妹。”朱雄英忽然开口。

王淑的妹妹一抖,赶紧抬头:“殿下。”

“过来。”

妹妹小步挪过去。

朱雄英伸手,把她的手腕牵住,又把王淑的手腕牵住。

两只手,他都没松。

“进去。”

三个人一前两后,踏进东宫。

门帘哗地落下来。

王景弘站在门外,擦了把额头的汗。

殿下这辈子,头一回有这副脸色。

他不敢多留,转身就要走。

刚走两步,身后台阶上,一道苍老的咳嗽声响起。

“王景弘。”

王景弘整个人一激灵,转身就跪。

“陛下!”

台阶上,一个穿着家常布袍的老头,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踱下来。

朱元璋。

他下了台阶,望了一眼东宫紧闭的门,鼻子里哼一声。

“那个胡商,搁哪儿了?”

“回老爷子,在城南客栈,小的派人盯着。”

“明天卯时。”朱元璋拐杖往地上一顿:“叫他到偏殿来。”

“陛下要见?”

“咱大孙子放他来,咱不见见他,不像话。”

朱元璋一手背在身后,望向东宫的方向。

“再说咱也想瞅瞅——”

“咱大孙子放他过来,心里头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