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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一月一日,元旦。

东京的雪停了。

昨夜的积雪覆盖在枯山水的石组和老松的枝头,反射出耀眼而纯净的光芒,将这座古老的宅邸包裹在一片肃穆的静谧之中。

二楼的主卧室里,皋月醒了。

她是在被暖气烘烤得有些干燥的空气中,自然醒来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精致的蒂芙尼玻璃吊灯看了几秒钟。

习惯性地,大脑开始自动运转:日经指数期货的走势、汇率的波动、上海工厂的产能报表……无数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在脑海中流淌。

“停。”

她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指令。

思维的齿轮发出了一声仿佛急刹车般的摩擦声,然后强行静止了下来。

“现在是假期。”她对自己说。

皋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羽绒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灵魂深处那个华尔街的饿狼在咆哮着想要去撕咬市场,但她这具十四岁的身体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既然赚了那么多钱,如果不享受一下,那赚钱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小姐,新年快乐。”

门外传来了女佣长恭敬的声音。

“进来吧。”

拉门滑开。四个女佣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铜盆、毛巾,以及一套用红漆托盘盛放的盛装。

那是今年的“初诣”(新年参拜)战袍。

一件正红色的“本振袖”和服。面料是京都的老字号“千总”耗时一年,用手工友禅染技法绘制的“云得松鹤”图。金线刺绣在阳光下流动着光芒,每一针一线都透着令人咋舌的昂贵。就价值而言,这身衣服除了重量对不上,其实跟用纯金打造的差不太多了。

“大小姐,这是老爷特意为您挑选的。”女佣长笑着说道,“老爷说,今年是龙年,西园寺家要红红火火,这身衣服最衬您的气度。”

皋月从床上坐起来,伸开双臂,任由女佣们像伺候从平安京走出来的公主一样,在她身上层层叠叠地缠绕着丝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母亲去世后,修一似乎没有考虑到这件过于华贵且张扬的和服似乎不太适合一个小女孩穿,但皋月的气质却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层层叠叠的布料黄金包裹着她,明明只有14岁,但看上去却不像是公主,反倒更像是一位女皇。

“不错。”

皋月抚摸着袖口冰凉的丝绸质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走吧,别让父亲大人等急了。”

……

主屋的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屠苏酒的药香和杂煮年糕的鲜味。

修一早已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带有家徽的最高等级礼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眉头微皱,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盛装打扮的女儿走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修一放下报纸,眼中的焦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父亲的骄傲与惊艳。

“要我说,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比当年在皇宫里见过的那些什么内亲王都还要有气派。”

他的目光已经被吸在了皋月身上了,自己的女儿怎么看怎么好看。

“父亲大人,大过年的,这种僭越的话要是被宫内厅听到了,可是要找麻烦的。”皋月笑着行礼,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怕什么?现在是谁的天下?是资本的天下!”

修一心情大好,大笑着招手让女儿坐下。

然而,当皋月坐定后,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满桌的丰盛料理上,而是落在了修一刚刚放下的那份报纸上。

那是《日本经济新闻》的元旦特刊。头版头条正在预测1988年的地价走势,标题充满了煽动性。

“父亲大人。”

皋月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报纸上,然后将其推远了一些。

“我记得昨晚我们约定过。”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一月十五日之前,家里不谈生意,不看报表,不接商务电话。”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啊……这个,我只是随便看看。毕竟习惯了,早上不看一眼行情,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这一年来,他就像是一个被绑在火箭上的宇航员,早已习惯了那种极速升空带来的超重感和眩晕感。突然让他回到地面上行走,他反而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

他的大脑还在惯性地寻找刺激,寻找下一个猎物,寻找下一个能让资产翻倍的机会。

“这就是问题所在,父亲大人。”

皋月给父亲倒了一杯屠苏酒,双手递过去。

“您的发条崩得太紧了。”

“过去的一年,我们的每一次决策几乎都是在悬崖边跳舞。虽然我们赢了,但这种高强度的精神压力,会在不知不觉中透支您的判断力。”

她看着修一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需要的是一个头脑清醒、能在关键时刻从容决断的领袖,而不是一个被肾上腺素控制的赌徒。”

“所以,请您休息。”

“这是为了西园寺家,也是为了我。”

修一看着女儿那双澄澈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对他的依赖,也看到了对他的期望。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瞬间抚平了他内心的躁动。

是啊。

既然女儿都这么说了,既然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那自己为什么还要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焦虑呢?

只要听她的,就不会错。

“好。”

修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他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听你的。不想了。”

他把那份报纸彻底扔到了身后的垃圾桶里,像是扔掉了所有的烦恼。

“吃饭!吃完饭我们去明治神宫。藤田说,车子已经备好了。”

“这才对嘛。”

皋月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寓意着“步步高升”的伊达卷。

这不仅仅是休息。

这是一种驯化。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修一: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收刀,节奏掌握在她的手里。而他,只需要享受作为“家主”的荣耀和作为“父亲”的幸福就够了。

……

上午十点,明治神宫。

虽然是元旦,但今天的东京依然寒冷刺骨。参道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数以万计的市民裹着厚厚的大衣,在寒风中排着长队,等待着向神明祈求新一年的财运。

得益于经济形势的大好,这一年显得格外喜庆,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欲望”的热气。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几名穿着制服的神职人员正在奋力维持秩序,但依然挡不住汹涌的人潮。

而在人群之外,一条被绳索隔开的专用通道上,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将车内与车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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