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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丸怎么想,我不管。在野党怎么闹,我也不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那是青木伊平的遗物。黑色的赛璐珞笔杆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竹下登摩挲着笔身,仿佛在触摸故人的手温。

“我要在二十四号,通过《消费税法案》。”

“可是……在野党会使用‘牛步’,甚至会使用暴力……”

“那就让他们来。”

竹下登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不怕再死一次的。”

“如果他们要打,那就打。如果他们要骂,那就骂。”

“就算把这栋楼拆了,就算要把我从首相席上拖下去……”

他将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也要把这个法案,钉进日本的法律里。”

“去执行。”

……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书房里,地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皋月正跪坐在地毯上,和修一一起装饰着一棵两米高的冷杉圣诞树。她手里拿着一颗金色的玻璃球,正踮起脚尖,想要把它挂在树梢上。

修一在一旁看着,想要上前把皋月抱起来好让她够得着,但又怕这样会惹得皋月不开心,正在犹豫着。

“大小姐。”

藤田刚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脚步声比平时重了几分。

“出事了。”

“怎么?”皋月终于挂好了球,拍了拍手上的金粉,“竹下辞职了?”

“不。”

藤田刚看了一眼传真纸,神色凝重。

“首相官邸刚刚发布公告。拒绝解散国会,并强行将临时国会会期延长至二十四日。”

“并且,竹下首相放话,要在平安夜当晚,对消费税法案进行最终表决。”

“什么?”

修一正在挂彩带的手停在了半空,一脸错愕。

“他疯了吗?现在的竹下派已经是强弩之末,资金链被切断,人心也散了。这时候强行表决,不仅法案过不了,连他最后的体面都会输光。”

皋月也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从藤田手里接过那张传真。

白纸黑字,盖着首相的公章。

她盯着那张纸,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不对。”

皋月喃喃自语。

“这不符合博弈论。”

“现在的局面,对于竹下登来说是‘必死之局’。作为一个理性的政治动物,最优解是‘止损’——辞职,换取特搜部停止调查,保全派系的有生力量,以图东山再起。”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但他选择了‘玉碎’。”

“在没有任何胜算、且收益为负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全军突击。”

皋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父亲大人,如果您是商人,您会为了做成一笔注定赔得倾家荡产的生意,而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吗?”

修一摇了摇头:“绝不可能。那是疯子才干的事。”

“竹下登也不是疯子。他可是把田中角荣拉下马的谋略家。”

皋月的眼神变得深邃,瞳孔中倒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既然不是为了利益,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关于青木伊平自杀的旧报纸上。

“他在还债。”

“向死人还债,向那个所谓的‘国家未来’还债。”

修一怔住了:“你是说……那个死去的秘书?”

“还有……信念。”

皋月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中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我算漏了一个变量。”

“我一直在用‘资本的逻辑’去推演‘政治的逻辑’。我认为所有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但我忘了,他还是一个昭和时代的老人。”

“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有一种东西叫‘切腹’。为了某种大义,或者为了某种承诺,他们是可以违背生物本能去拥抱死亡的。”

她重新拿起一颗红色的装饰球,那是像血一样的颜色。

“这下麻烦了。”

皋月看着手中的红球,轻声说道。

“一个贪婪的政客很好对付,因为你可以收买他。一个理性的政客也很好对付,因为你可以威胁他。”

“但是,一个心存死志、想要殉道的政客……”

她将红球挂在树枝的最低端,像是一滴垂落的鲜血。

“他是没有弱点的。”

“父亲大人。”

皋月抬起头,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通知大泽一郎。让他收起那副轻敌的嘴脸。”

“告诉他,准备好最坚固的盾牌。”

“平安夜那天,他面对的将不是一只落水狗。”

“而是一头为了要把‘消费税’这就唯一的遗产留给日本,而准备咬断所有人喉咙的恶鬼。”

修一看着女儿严肃的神情,心中一凛。

“我知道了。我会让他全力以赴的。”

皋月微微颔首。

随后,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冬雨如幕,模糊了远处皇居深邃的轮廓。

“毕竟,现在还是‘昭和’啊。”

皋月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划过,指尖下映出的是东京灰暗的夜色。

“日本人的脊梁,还没有完全断掉。”

“这或许就是昭和时代,留给日本最后的遗产了。”

窗外,风声骤紧。

枯枝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某种急促的倒计时。

距离那个疯狂的夜晚,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