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愧无灼见酬君论,敛衽躬身拜下风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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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言论,已是滴水不漏!
退路,被完全封死!
他无言可辩。
在绝对的权力和森严的法度面前,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清高与风骨,被碾压得粉碎。
苏承锦不再看他。
他缓缓转身,面向高大的城楼,中气十足地朗声开口。
“上官白秀!”
这四个字,宣告着辩论的结束,审判的开始。
城楼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上官白秀,捧着他那只紫铜手炉,向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传入了下方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直接回应苏承锦。
那声音,不是对城楼下的王爷所说,而是对这片天地,对这关北所有的生灵,宣告一条铁律。
“按安北军律第一卷,第三章,第七条。”
“凡于战时,或于军前,当众辱我王上,动摇军心,乱我民意者……”
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这短短一息的停顿,却让城外数百书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也为之一滞。
“杀!无!赦!”
轰!
这三个字,蕴含着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无尽杀伐之气,瞬间引爆了全场!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
它不像《大梁律》那般,还隔着一层官府的繁文缛节。
它简单、直接、粗暴!
它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在这关北之地,在这安北军前,触犯底线者,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书生队伍中爆发出来。
紧接着,陆陆续续的人纷纷下跪。
“扑通!”
“扑通!扑通!”
数百名之前还自诩风骨、昂首挺胸的读书人,在这一刻,再也支撑不住。
他们的精神,被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彻底碾碎。
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有人则疯狂地跪地磕头,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王爷饶命!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饶命啊!我们不是有意的!”
“先生救我!先生救我啊!”
场面,瞬间失控。
方才的清高与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与哀求。
谢予怀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看着身后那些丑态百出的门生,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悲哀,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苏承锦缓缓抬起了右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那些哭喊求饶的书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压抑的呜咽。
他们抬起头,用一种看着神明般的眼神,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
苏承锦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让那份死亡的阴影,在他们心中尽情地发酵,直到将他们所有的傲慢与侥幸,都腐蚀得一干二净。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看在谢先生的份上。”
“本王,饶你们不死。”
这句话,宛如天籁,让所有书生都感到一阵虚脱。
不少人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然而,苏承锦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如同这风雪一般冰冷刺骨。
“但是!”
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给本王记住!”
苏承锦的目光,从每一张煞白的脸上刮过。
“你们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是你们口中粗鄙的武人,是我安北军的将士,用命,用血,一颗脑袋一颗脑袋地从大鬼国蛮子手里换回来的!”
“你们身上穿着的棉衣,碗里喝着的热粥,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让给你们这些归乡百姓的!”
“你们能站在这里,安然无恙地跟本王讲什么狗屁风骨,而不是在草原上被当成南奴!”
“靠的,不是你们的圣贤文章!”
“是他们手中的刀!”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响,狠狠地砸在这些书生的心上,砸得他们头晕目眩,无地自容。
“本王可以容忍你们的无知,可以容忍你们的迂腐!”
“但本王绝不容忍,任何人,对我麾下这些用命来守护你们的将士,有半分不敬!”
苏承锦向前一步,最后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宣告了他的底线。
“若再让本王听到一句,对安北军将士的不敬之言!”
他眼中杀机爆闪。
“本王,立斩不饶!”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这些失魂落魄的书生一眼。
他拢了拢袖子,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转身迈开脚步,径直向城内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回头看那谢予怀一眼。
仿佛这位名满大梁的文坛泰斗,已经不值得他再多费半句唇舌。
风雪,依旧在下。
苏承锦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洞开的城门之后。
可他留下的那股威严与杀气,却依旧笼罩着城门外的每一个人,久久不散。
一个年轻的书生,颤抖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望向依旧僵立在那里的谢予怀。
“先生……我们……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
他没有问完,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谢予怀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着苏承锦消失的方向。
那道玄色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给自己,给所有自诩清高的读书人,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他看到了王法,看到了军威,看到了在那磅礴的民心与绝对的权力面前,所谓的礼法与风骨,是何等地不堪一击。
他更看到了……希望。
一种让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真正浴火重生的希望。
许久。
谢予怀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震惊,都缓缓褪去,最终,化为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数百名依旧沉浸在恐惧与茫然中的门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这位清高孤傲了一辈子的老者,对着苏承锦离去的方向,缓缓地,弯下了自己的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深揖。
“今日,是我等失礼。”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门生的耳中。
“向安北王,赔罪!”
说罢,他直起身,再次转身,面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门生,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愣着做什么!”
“还不随老夫,一同赔罪!”
数百名书生如梦初醒。
他们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这位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存在的文坛泰斗,竟对着一个武夫的背影,行此大礼。
他们心中最后的那点清高与不甘,也彻底崩塌了。
他们默默地,学着谢予怀的模样,对着那空荡荡的城门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风雪之中,数百名身穿儒衫的读书人,在这座刚刚光复的雄城之前,向一位他们曾经鄙夷的王者,献上了他们迟来的,也是最彻底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