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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扈单膝跪地,高高举起的木匣中,十几颗人头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草原上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投名状。

然而,预想中的接受或赞许,并未到来。

两千白龙骑,静默如铁铸的雕塑。

马上那个端坐于雪夜狮之上,身披银甲的年轻将领,甚至没有朝那木匣多看一眼。

无声。

只有风吹过白龙大旗时发出的猎猎声响。

这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厉声怒斥都更让人窒息

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赤鹰部的人坐立难安。

赤扈举着木匣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染血的雪地。

他能感觉到身后族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那是一种从屈辱转向躁动的危险气息。

就在赤扈快要支撑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时,苏知恩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

雪夜狮通灵般地打了个响鼻,安静地立在原地。

苏知恩的动作不快,银色的战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独自一人,走向赤扈。

所有白龙骑的目光,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赤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苏知恩走到他面前,却并未停下。

他没有去看那满匣的人头,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赤扈。

他的目光,越过了赤扈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八百名神情各异的勇士身上。

苏知恩停下了脚步。

他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从今日起,草原上,再无赤鹰部。”

赤扈高举着木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身后的八百勇士,更是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什么?!”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投降了!我们献上了投名状!”

再无赤鹰部?

这五个字,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以接受。

这是要将他们部落的名字,从这片草原上,彻底抹去!

苏知恩对那骚动置若罔闻,他依旧看着那些情绪激动的勇士,声音平静地继续说道。

“此外,约法三章。”

“第一。”

他的声音顿了顿,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所有人,就地解散,打乱编制,与我白龙骑混编。”

“此后,你们的什长、百夫长、千夫长,皆由白龙骑军官担任。”

“不服者,死。”

一片哗然!

草原上的部落,勇士们只认自己的头人。

现在,要让他们去听从一个南朝人的号令?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赤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对方根本没看上他这份血淋淋的投名状。

对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归顺的盟友。

对方要的,是彻彻底底的吞并!

“第二。”

苏知恩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继续宣布着。

“交出你们手中所有的武器,脱下你们身上所有的盔甲。”

“统一换装我安北军制式装备,口粮、军饷,与白龙骑一视同仁。”

人群中的骚动愈发剧烈,许多人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第三。”

苏知恩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

“部落所有妇孺老幼,即刻起,迁往我军后方指定营地。”

“由我安北军统一管理,统一分发食物与帐篷。”

釜底抽薪!

将他们的家人控制起来,他们还拿什么反抗?拿什么谈条件?

他们将彻底沦为这支南朝军队的附庸,一群没有根的浮萍!

苛刻!无情!霸道!

这三条规矩,压得所有赤鹰部族人胸口发闷

他们用血腥的内斗换来的,不是强者的尊重与联合,而是征服者冷酷的锁链。

巨大的屈辱与愤怒,在人群中蔓延。

终于,有人再也无法忍受。

“我不服!”

一声悲愤的咆哮,从赤扈身后的阵中炸响。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勇士,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我们是草原的雄鹰!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双目赤红,挥着弯刀就要从人群里冲出来。

“杀了这个南朝人!为大长老报仇!”

他的怒吼,瞬间引爆了众人憋在心底的怒火

“杀!”

“跟他拼了!”

骚动,在这一刻,即将演变成一场血腥的兵变!

然而,那名络腮胡勇士,还未冲出两步。

一道比他更快的身影,动了。

是赤扈!

跪在地上的赤扈,猛地将手中的木匣砸在地上,人头滚落一地。

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身而起,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没有丝毫的犹豫。

甚至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手中的弯刀,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名刚刚还在咆哮的络腮胡勇士,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血淋淋的刀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涌出的却只有大口的鲜血。

“为……为什……”

话未说完,他便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也染红了赤扈那张冷酷到麻木的脸。

所有刚刚还蠢蠢欲动的赤鹰部勇士,都僵在原地。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亲手斩杀了自己同族的少族长。

他眼神冰冷陌生,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赤扈没有理会族人们的目光。

他缓缓抽出弯刀,任由温热的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他转身,再次面向苏知恩。

扑通一声。

他第二次,单膝跪地。

这一次,他俯下身,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雪地里。

“赤扈麾下,再无不服之人!”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斩断一切过往的狠厉。

“恳请将军,收留!”

苏知恩静静地看着跪伏在雪地里的赤扈,看着他身旁那具尚在流淌鲜血的尸体。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种漠然,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严。

苏知恩没有去扶起赤扈。

他只是对着身后,轻轻一摆手。

“云烈,于长。”

“在!”

两道身影从白龙骑阵中策马而出,正是白龙骑的两位副统领。

“带人上前,收缴兵器,清点人数。”

苏知恩的声音平静无波。

“遵命!”

云烈和于长没有丝毫废话,立刻拨转马头,率领着五百名白龙骑士兵,压了上去。

冰冷的现实,再次降临。

白龙骑的士兵们,两人一组,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走到每一个神情呆滞的赤鹰部勇士面前,伸出手,做出一个不容置喙的手势。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没有喝骂,没有推搡。

只有那冰冷的眼神,和腰间即将出鞘的长刀,在无声地催促。

赤鹰部的勇士们,在经历了同族被戮的血腥冲击后,最后的反抗意志,已经被彻底碾碎。

他们麻木地,一个接一个地,解下了腰间的弯刀,放下了手中的长矛。

“锵啷……锵啷……”

兵器砸在雪地上的脆响,像是他们心底什么东西裂开了

很快,在阵前,便堆起了一座由弯刀、长矛、弓箭组成的小山。

另一队白龙骑士兵,则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安北军制式军服和装备,开始分发。

整个收编过程,高效,冷漠,充满了精确与纪律。

这种碾压性的组织力,与赤鹰部勇士们散漫混乱的状态,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深刻的心理震慑。

苏知恩不再理会这边的事务,他走到跪伏的赤扈身边,终于开口。

“起来吧。”

赤扈身体一颤,这才缓缓直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与苏知恩对视。

“你是个聪明人,也够狠。”

苏知恩淡淡地说道:“所以,你应该明白,过去的身份,在安北,没有任何意义。”

赤扈的身躯微微一震。

“在安北,能获得什么样的地位,能拥有什么样的荣耀,不取决于你曾是谁的儿子,也不取决于你曾是哪个部落的头人。”

苏知恩的目光,转向北方那片茫茫的雪原。

“只取决于一样东西。”

“战功。”

“你为安北流多少血,杀多少敌人,你就能站到多高的位置。”

“我白龙骑的副统领云烈和于长,也曾是京畿长风骑的统领,如今,一样从头做起。”

“安北王,看的是能力,是忠诚,而非出身。”

这番话,既将赤扈打入尘埃,又给了他一丝从尘埃中爬起来的希望。

赤扈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失去了所有,却又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充满了血腥与机遇的道路。

“赤扈……明白了。”

他沙哑地回应。

“明白就好。”

苏知恩点点头。

“你的族人,以后就是安北的子民,你的勇士,以后就是安北的兵。”

“你亲手斩断了他们的过去,现在,该由你亲手给予他们未来。”

苏知恩的话,意有所指。

就在此时,一队特殊的队伍,从白龙骑的后阵中走出。

他们没有披甲,而是穿着厚实的棉袍,背着药箱。

是军中的医官和后勤兵。

在几名骑兵的护卫下,他们绕过了正在被收编的勇士阵列,径直走向了远处的赤鹰部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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