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一纸迁文牵祸福,两心肝胆各殊途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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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这个知府,不是为了守住一把椅子,是为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做一件事。”
方守平盯着他,眼底那团火越烧越旺。
“大人做的这件事,可能会让你连椅子都坐不住。”
“那就坐不住。”
澹台望的声音硬邦邦的。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从正堂传到了甬道里, 值守的书吏缩在门边的柱子后面,脑袋探出来一半又缩回去,手里的文册差点掉地上。
方守平的嗓子都喊哑了。
“你……”
“够了,” 澹台望的声音猛的压了下来,他盯着方守平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本官心意已决。”
方守平张了张嘴,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着,他还想说什么。
正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前一后,两个人。
苏承锦走在前面,青色常服,下巴上的胡茬还是那副参差不齐的样子,丁余跟在身后半步,右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堂内,在方守平身上多停了一息。
苏承锦站在门口,看了看面对面站着胸膛都在起伏的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二位在吵什么?”
澹台望和方守平同时闭了嘴,堂内安静了两息。
澹台望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
“下官与方主事在商议公务。”
方守平站在原地,脊背挺的笔直,嘴巴动了一下。
“政见不合。”
苏承锦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迈步走进正堂,绕过方守平的身侧,在客座上坐了下来,丁余在他身后靠墙站定,双手交叠在腹前,书吏从门边钻出来,颤着手端了一杯茶过去,放在苏承锦手边的小几上,又缩了回去。
苏承锦端起茶杯,吹了一口热气,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澹台望。
“想好了吗?”
澹台望站在公案旁边,没有立刻回答。
苏承锦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本王昨日说了,不急,”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今日若是还没想好,可以再想想。”
他靠回椅背,目光闲闲的在堂内转了一圈。
“本王还能在景州待一日。”
澹台望看了方守平一眼,方守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澹台望收回目光,转过头对着苏承锦,声音沉稳。
“不用再想了。”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上挑了一点。
“王爷的人情,下官认。”
澹台望走回公案后,拿起桌面上那张底稿,他把底稿铺在案面正中,又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狼毫,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
苏承锦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没有催促,目光越过茶杯的边沿,落在澹台望执笔的手上。
“北迁文书,下官来签发,” 澹台望的声音很平,笔尖往下落了半分。
“且慢。”
两个字,很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了两遍。
澹台望的笔悬住了,一滴墨从笔尖坠落,砸在底稿的纸面上,洇开一团黑,他抬起头,方守平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的脚步又急又快,一板一眼的做派全没了,大步流星的朝正堂角落那排高大的木架走去。
澹台望的瞳孔猛的一缩,他看见方守平抬起手,够向木架最上面那一层,那里放着一个楠木盒子,盒子的封条上有朱笔写的日期。
澹台望猛的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着往后滑了一尺,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守平!”
方守平没有停,他踮起脚,双手稳稳托住那个盒子的底部,从架子上取了下来,盒子不大,但他抱在怀里的姿态极其郑重。
“方守平!把东西放回去!”
澹台望的声音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绕过公案,三步并作两步朝方守平冲过去,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方守平侧身一避,澹台望的手指擦过他的袖口,抓了个空。
方守平转过身来,双手托着那个楠木盒子,面朝苏承锦的方向,澹台望再次伸手去拦。
方守平往旁边迈了一步,他的脚步落在青砖上,声音很重,他的脊背挺的笔直,整个人钉在了那里,不摇不晃,双手将盒子端端正正托在胸前。
澹台望的手僵在半空,他站在方守平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楠木盒子上的封条,朱笔的字迹还很清晰,是他自己的笔迹。
正月初八。
他亲手写的,他亲手封的。
他亲口说的那番话此刻全部涌回脑海......
“等到这景州城再无一桩冤案,等到这满城百姓都能吃饱饭、睡安稳觉的那一天,你再来找我,开这个盒子。”
方守平没有回头看他,目光直直的落在五步开外那个坐在客座上的人身上。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手里的茶杯搁在小几上,身体靠着椅背,姿态松散,他的目光从方守平的脸上,移到那个楠木盒子上,又移到盒子上那张朱笔封条上。
“这是什么?”
方守平站定,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盘旋了很久,沉到了最底处,然后被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顶了出来。
“下官景州刑曹主事方守平。”
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重,一字一顿,掷在青砖地面上,掷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掷在安北王的面前。
“状告叛军匪首诸葛凡、赵无疆、吕长庚等人,在景州城大肆屠杀朝廷命官三十七人,有违大梁律法。”
正堂里没有任何声音,连窗外的蝉都哑了。
方守平的胸膛起伏着,声音却越来越稳。
“人证物证俱在此盒之中。”
他抬起头,直视苏承锦的眼睛。
“恳请安北王,以正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