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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影业……”

郑东汉喃喃道,声音干涩,“去年账面亏损超过三百万,片场设备还是六十年代的,合约艺人大多过了黄金期……”

“一座看起来快要沉没的老船。”

邵逸夫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船上有些老水手,有些旧航海图,还有……压舱的、生了锈的,但或许还能用的宝贝。”

他看向赵鑫,目光灼灼。

“阿鑫,你年轻,敢不敢赌上前途上这条船?敢不敢,试着让它……再扬一次帆?”

风雨敲窗,时间仿佛被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鑫脸上。

赵鑫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份意向书,走到窗边。

窗外,暴雨中的香港灯火迷离,像一片被打湿的、璀璨又破碎的梦。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目光扫过团队成员,每一张紧张或兴奋的脸。

最后落回邵逸夫平静却暗藏激流的眼中。

“邵六叔,”

他开口,声音清晰,“您这不是道歉,也不是雪中送炭。”

“哦?”

“您这是在暴风雨里,把您最重、也最旧的锚,抛给了我这条,您觉得或许能穿出新航道的船。”

赵鑫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在意向书上,“您看到了邹文怀的打压,看到了传统影业的困局,也看到了我们这帮人……或许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可能。您不是送我家业,您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难题,也是一张……通往另一个时代的、可能存在的船票。”

邵逸夫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看得很透。那么,这张船票,你要,还是不要?”

“要。”

赵鑫斩钉截铁,“但有三个条件。”

他拿起白板笔,转身。

笔尖划过板面,沙沙作响。

“第一,人事权必须完全独立。原有团队,我尊重、评估,合则留,给予新舞台;不合,也必妥善安置,但去留由我定。邵氏的招牌是金子,但不能成为锈住手脚的锁。”

“第二,清水湾片场必须改造。不是修修补补,是脱胎换骨。我要引进最新的设备,规划出电影、漫画、音乐、沉浸体验联动的创作空间。那里未来不只是一个片场,而是一个内容诞生的心脏。”

“第三,”

他笔锋一顿,加重了力道,“片库三千七百部电影的开发主导权,必须在我。修复、重剪、改编、衍生……我会成立专门委员会,邀请包括许导在内的电影人共同策划,尊重原作精神,但绝不墨守成规。我要让那些躺在铁盒里的光影,真正活过来,走到今天的观众面前。”

他写完,放下笔,转身面对邵逸夫:

“这三条,是底线。您答应,我即刻签约,倾尽全力。不答应——”

他笑了笑,那笑容坦荡而明亮,“这份厚礼太沉,晚辈怕接不住,反倒辜负了您一番心意。”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雨声、心跳声,和火锅汤底将沸未沸的微响。

邵逸夫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良久,他忽然伸手,从贴身的内袋里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古老的黄铜钥匙。

匙身已被岁月摩挲得无比光滑,泛着温润的暗金色泽。

末端系着一小段,褪成浅粉的丝绸,依稀能辨出原本的红色。

他将钥匙轻轻放在意向书上。金属与纸张接触,发出细微的“嗒”声。

“清水湾,一号片库的钥匙。”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里面六个库房,三千七百四十二个铁盒子,装的不仅是电影,是香港半个世纪的悲欢喜乐,是我邵逸夫大半生的心血痕迹。”

他的指尖拂过钥匙光滑的表面,动作轻柔。

“最里面那个架子,顶层,有个没贴标签的盒子。里面、不是胶片。”

他抬眼,目光与赵鑫相接。

那里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流转。

“是我的一些私人笔记,从片场奠基,到每一部重要影片的得失,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慨。现在,也一并交给你了。”

赵鑫伸手,拿起那把钥匙。

入手沉甸甸的,仿佛真的承载了时光的重量。

“为什么是我?”

他问,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香港有才华、有野心的年轻人,并不少。”

邵逸夫望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缓缓道:

“因为他们大多,只想在已有的棋盘上,下一盘更漂亮的棋。或者,另画一张小一点的、属于自己的新棋盘。”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鑫。

眼神深邃如古井,“而你阿鑫,我从你眼里看到的是……你从头到尾都不是着眼于香港,而是落子亚洲。这很重要,因为这几乎和邵氏影业开办时的筚路蓝缕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在试探棋盘之外,是不是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你想试试,电影、音乐、漫画、甚至一间糖水铺……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能不能被某种东西,真正连成一片新的风景。”

“我老了,或许看不到那片风景,完全展开的样子。但至少,我想把种子,交给一个相信那里有风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