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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伸出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

那手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微凉的触感恰好压下额头的滚烫。

裴曜钧烧得迷糊的脑子清明了几分,转头望去。

青衫裙,乌黑发。

不是母亲,竟是她。

柳闻莺的掌心覆在他额上,温度烫得能烙饼。

她收回手,目光落向床头小几。

汤药搁在小巧的银质小火炉上温着,药汁微微翻滚,旁侧的几碟清粥小菜,也被细心煨着,该是裴夫人临走前特意嘱咐的。

柳闻莺倒了小碗药,端起来用瓷勺轻搅。

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打着旋,热气袅袅升腾,熏湿了她低垂的睫。

“我老家从前有个傻子,旁人都说他本不是痴傻的,是发烧硬扛着不肯吃药,生生把脑子烧坏了。”

她说话慢悠悠的,语气平淡。

裴曜钧枕着锦枕,目光凝在她侧脸上,烧得沙哑的嗓子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柳闻莺不在意,继续道:“那个傻子整日坐在村口,见着人就笑。”

“天寒地冻也不知道添衣,口水流到衣襟上也不知道擦,饿了就捡地上的东西吃,下雨也不知道往家跑。”

“家里人起初还管教,后来也倦了,再过几年,连人影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是死是活。”

她说完,将吹温的一勺汤药递到他唇边。

裴曜钧手指动了动,撇过头,“你不用劝我。”

“我哪儿有劝你?我不过是夜里闲来无事,想起些旧事罢了。”

柳闻莺无辜偏头,“再说了,你是裴府嫡三爷,金尊玉贵的,自然跟那乡下傻子不一样,便是硬扛着不吃药,想来也定是福大命大,烧不坏脑子的。”

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但裴曜钧怎么觉得那么不顺心呢。

偏她语气轻快,眉眼弯弯,半点苛责的意思都没有,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

裴曜钧眼皮沉得厉害,高烧带来的眩晕阵阵涌上。

意识像浮在水面的叶子,随时会沉没。

但他强撑着,不肯闭眸。

好不容易见到她,他还未看够……

他不肯喝,柳闻莺也不急。

白瓷勺轻刮碗底,舀起小半勺,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她细细的秀眉挑起,惊讶道:“咦?药怎么是甜丝丝的?果然主子们的药就是不一样,连苦药都熬得带甜味。”

裴曜钧烧得昏沉的眉眼间染着不信,哑嗓道:“胡说。良药苦口,哪有汤药是甜的?定是你哄我……”

他打小皮糙肉厚,没怎么生过病,也没怎么喝过药。

但有个药罐子似的妹妹,妹妹的屋子里弥漫常年被汤药浸满的苦涩,他岂会不懂?

柳闻莺眨眨眼,将勺子递到他唇边,眼底坦坦荡荡。

“三爷不信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她笑得眼弯,丝毫不见苦味的痕迹,瞧着真像尝到蜜糖。

裴曜钧本就烧得嘴里干渴发苦,又被她笃定模样勾得好奇。

犹豫片刻,他微微抬起头,张口含住。

温热药液滑进干涸喉咙,他高烧厉害,味觉迟钝退化,一时半会竟没尝出苦味。

甚至,在极度缺水的身体本能驱使下,让他想要喝更多。

柳闻莺手上极快地又舀了一勺,裴曜钧没再抗拒。

就着她的手,一口又一口,将整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汤药快要见底,被高烧麻.痹的味觉姗姗来迟地苏醒。

清苦顺着舌根漫开,裴曜钧猛地皱眉,偏头咳嗽两声,睁着泛红的眼睛瞪她。

“你骗我,哪里有甜?苦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