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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住院楼楼下,东南角的垃圾站旁边。

这里是医院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只有保洁和倒垃圾的人会来。

此刻,两个穿着军装、肩扛校官军衔的男人却蹲在这里,脚下一地的烟蒂。

林虎嘴里叼着烟,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烟都快烧到过滤嘴了也没察觉。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上一只爬来爬去的蚂蚁,仿佛能从蚂蚁身上看出什么人生哲理来。

旁边的沙暴更沉默,他只是靠在墙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把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笼罩得更看不清表情。

他脚边的烟蒂比林虎还多,几乎铺了一小片。

两人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三个小时。

从得知苏寒失踪的消息,到网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再到一路狂奔赶到医院……到了医院楼下,他们却不敢上去了。

怕。

怕听到那个最坏的消息。

“操!”林虎突然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用作战靴碾得粉碎,“蹲这儿有屁用!上去!死也死个明白!”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沙暴没动,只是抬眼看他:“上去说什么?说我们来晚了?说我们没护住他?”

林虎被噎得说不出话,颓然又蹲了回去,从烟盒里掏出最后一根烟点上:“妈的……老苏这混账……总他妈这么玩儿命……”

“他要是会惜命,就不是苏寒了。”沙暴声音嘶哑。

两人又沉默了。

就在这时,住院楼侧门出来两个人影,一瘸一拐的,正是王浩和赵小虎。

林虎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王浩!小虎!”

王浩和赵小虎听到声音,转头看到林虎和沙暴,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又红了。

“林大队!沙暴教官!”两人快步走过来,赵小虎腿伤太重,差点摔倒,被王浩一把扶住。

林虎冲过去,抓住王浩的肩膀:“老苏呢?怎么样了?手术做完了吗?”

“命保住了吗?”

“暂时……稳住了。”王浩声音低了下去,“但医生说,接下来72小时是关键,感染关、并发症关……而且……”

“而且什么?”林虎心里一紧。

王浩咬了咬牙,还是说了:“而且脊椎损伤很重,医生说他可能……可能站不起来了。”

“什么?!”林虎一把揪住王浩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沙暴也一步跨过来:“说清楚!”

赵小虎赶紧解释:“是真的……医生说的,腰椎骨折压迫脊髓,神经损伤不可逆……就算恢复得最好,也可能……可能下半辈子坐轮椅。”

林虎揪着王浩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坐轮椅……”林虎喃喃道,“老苏……要坐轮椅?”

那个在全军大比武赛场上跑得比豹子还快、在丛林里穿梭如鬼魅、在训练场上能把所有兵王按在地上摩擦的苏寒……要坐轮椅?

“不可能……”林虎摇头,突然又暴怒起来,“操他妈的!不可能!”

他转身,赤红着眼睛瞪着王浩和赵小虎:“你们两个!当时为什么不拦着他?!为什么让他去装炸药?!啊?!”

王浩低着头,声音哽咽:“拦不住……教官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放屁!”林虎冲上去,一把将王浩按在墙上,“拦不住就跟着他一起下去!你们两个是干什么吃的?!他一个人下去送死,你们就在上面看着?!”

赵小虎想上前,被沙暴一把拦住。

沙暴冷冷地看着林虎:“打。打醒了再说。”

林虎真的动手了。

不是那种切磋的动手,是带着愤怒、痛苦、自责的拳脚,结结实实地往王浩身上招呼。

王浩不躲不闪,也不还手,任由林虎的拳头落在自己胸口、肩膀。每挨一下,他就闷哼一声,但咬着牙硬扛。

“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去?!”林虎一边打一边吼,“你们不是他的兵吗?!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吗?!他教你们的东西都喂狗了?!”

“他要是死了怎么办?!啊?!你们怎么跟他家里人交代?!怎么跟部队交代?!”

“说话啊!哑巴了?!”

王浩终于忍不住了,嘶吼着反驳:“我们能怎么办?!当时那种情况,谁能想到闸门会卡死?!谁能想到需要人下去装炸药?!教官说他会水,他憋气时间长,他懂爆破!我们不让他去,谁去?!你去吗?!你当时在哪儿呢?!”

林虎的拳头停在半空。

是啊,他当时在哪儿呢?

在西北的蓝军基地,看着新兵训练,抽着烟,骂着娘,想着下次演习怎么赢苏寒。

他不在现场。

他没资格指责。

林虎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后退两步,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看着王浩和赵小虎。

王浩嘴角被打裂了,渗着血,他抹了一把,声音嘶哑:“林大队……我们比谁都难受……老苏是我们看着他从新兵变成兵王……他现在躺在ICU里,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抖动。

赵小虎也蹲了下来,抱着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林虎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后辈,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王浩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和血口子,赵小虎那条腿肿得吓人,裤腿都被血浸透了。

他们也是拼了命的。

他们也没闲着。

林虎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手把王浩拉起来,又拉起了赵小虎。

“对不起。”林虎声音沙哑,“我……我他妈就是……就是难受……”

沙暴走过来,递给王浩一张纸巾,又递给赵小虎一张,冲林虎道:“走吧,我们上去看看他。”

ICU在住院部顶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赵建国、周海涛、苏家人还守在那里,或坐或站,没人说话。

当林虎和沙暴出现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赵建国认识林虎,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虎和沙暴走到ICU的玻璃窗前。

透过玻璃,他们看到了苏寒。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管、胃管、引流管、输液管……像一棵被藤蔓缠绕的树。

右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固定在胸前,依稀能看出手臂的形状,但比正常手臂细了一大圈。

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65,血压90/60,血氧95%——比手术刚结束时好了很多,但依然脆弱。

林虎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微微发白。

“老苏……”他声音哽咽,“你他妈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德行……”

沙暴站在他旁边,盯着病床上的苏寒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他还活着。”

“废话。”林虎抹了把眼睛。

“活着就行。”沙暴说,“只要还喘气,就有希望。”

林虎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苏寒。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苏寒时的场景——在一个岛屿上,那个新兵蛋子把他们一个特战中队灭了!

想起了全军大比武,苏寒一个人挑翻了所有军区的兵王,拿了九个第一,那嚣张的劲儿,现在想起来还牙痒痒。

想起了在蓝军基地,苏寒带着他们搞“外军模拟”,把一帮老兵油子折腾得哭爹喊娘,最后还嘿嘿笑着说“这才像样”。

那么多鲜活、嚣张、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现在,全都缩在了这张病床上,缩在了这一堆管子和仪器里。

他转身看向赵建国:“首长,我申请留下来。等他醒了,我陪他做康复。我就不信,他站不起来。”

赵建国看着林虎,又看看沙暴,沉声道:“不许。”

两人顿时急了。

赵建国却是道:“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但国防面前没小事!”

“苏寒现在躺在这里了,蓝军那边不可一日无主!”

“你们可以伤心,可以难过,但别忘了,你们还是一名穿着军装的军人!”

“是一支一千多人部队的指战员!”

“别让个人感情影响到部队的战略布局!”

林虎和沙暴抿着嘴,却是一句也反驳不过来。

赵建国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如果苏寒醒着,也不会同意。”

“你们是他的兄弟,最是了解他的性格。”

“平常有空,多来看看他就好了。”

两人终于点头。

“嘀——嘀——嘀——”

ICU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声音。

苏寒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一丝血色。

右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固定在胸前,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血管。

呼吸平稳,胸腔有规律地起伏。

还活着。

而且,情况在好转。

病房外,隔着厚厚的玻璃,赵建国、周海涛、苏家人、王浩、赵小虎、林虎、沙暴……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人。

“感染指标下降了。”主治医生陈主任拿着刚出来的化验单,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血象好转,体温也降下来了。最危险的时候,算是过去了。”

走廊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呼气声,像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开来。

小不点听不懂那些医学名词,但她听懂了“过去了”三个字,扑到玻璃前,小手按在上面:“太爷爷是不是要醒了?”

陈主任蹲下身,摸了摸小不点的头:“小妹妹,你太爷爷很坚强。他已经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需要好好休息。等他醒了,你就可以进去看他了。”

“真的吗?”小不点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苏灵雪把女儿搂进怀里,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苏武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他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海涛冲赵建国道:“首长,咱们……是不是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

“外界一直在传着,无数人在关心三爷爷的身体状况。”

“毕竟三爷爷在国内,也不是绝密人物,咱们也得考虑外界的影响。”

赵建国看着病房里的苏寒,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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