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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一个上午,省审计组正式进驻清河。

管委会三楼专门腾出了一层楼作为审计组的办公区。十七箱空白底稿、六台加密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摞摞的文件柜,把整个楼层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混杂着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门口迎接。三月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吹在他脸上,让他的精神格外清醒。身边站着苏清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装,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两辆中巴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十一个人鱼贯而下。

为首的就是组长郑宏彦。五十三岁,一头灰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他的身材不高,但走路的姿态很稳,像一块移动的磐石。

“郑厅长辛苦了。”齐学斌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郑宏彦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指节粗大分明,不像一个在机关坐了三十年的厅长,倒像一个在田里刨了半辈子地的农民。

“齐书记。”郑宏彦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从今天起,请你安排专人配合我们调取任何我们需要的文件。任何。”

这个“任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分量加了一倍。

齐学斌点头:“郑厅长放心。清河特区全力配合审计工作,需要什么文件随时调取,需要什么人员随时安排。”

郑宏彦没有再多说,转身就带着人上楼了。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楼梯拐角处头都没回。

副组长马有才跟在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的处长,脸上一直挂着标准的公务微笑。他路过齐学斌身边的时候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最后下车的是副组长韩冰。

三十八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穿着一件黑色的中长款风衣,头发扎成一个利索的马尾。从外表上看更像是一个大学里教经济法的副教授。

但齐学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汉东省财政性资金管理实施细则》。这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了,说明她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对这套制度已经烂熟于心。

“韩处长。”齐学斌打了个招呼。

韩冰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齐书记。希望这三十天不会太打扰你们的正常工作。”

“应该的。”齐学斌说,“审计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检验。”

韩冰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眼管委会大楼的外立面,又看了看不远处产业园的方向。

“齐书记,我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韩冰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清河特区两年时间从无到有,GDP翻了好几番,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是一个现象级的案例。说实话,我个人是佩服的。”

齐学斌笑了笑:“韩处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韩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同时也有一个职业习惯——越是跑得快的地方,我越想看看它的刹车片还剩多少。速度和规范之间的平衡,是我这次重点关注的方向。”

这话说得极其得体,但齐学斌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用“刹车片”这个比喻,已经把审计的矛头指向了决策程序。

“韩处长说得有道理。”齐学斌不动声色地接住,“刹车片确实重要。但如果一辆车始终停在原地不动,刹车片倒是永远崭新的,只是车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韩冰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表露。她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上楼了。她走路的姿态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苏清瑜在齐学斌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知道。”齐学斌同样压低了声音,“她随身带着那本管理细则,说明她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功课。而且她的功课,一定是冲着我们的软肋来的。刚才那番话你听出来了吧?她不是随口说说,是在告诉我她的审计方向——决策程序。”

“她提前亮牌,是想给你心理压力?”

“不全是。”齐学斌说,“她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如果我刚才慌了,或者急于解释,她就知道我心虚。但我没有,所以她现在只能按部就班地查。这种人,你越稳她越没招。”

入驻当天下午,韩冰就开始行动了。

她没有先看总账,没有要求调取大额合同,而是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直接要求调取管委会食堂过去一年的采购发票。

苏清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查食堂干什么?”

齐学斌倒是立刻明白了。

“她在试水。”齐学斌说,“食堂采购是所有行政审计中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食材采购量大、频繁、单笔金额小,最容易出现账实不符、虚开发票的问题。她从食堂切入,不是为了查出多大的贪腐金额,是为了看看我们的财务管理到底有多精细。如果连食堂的账都管不好,大账一定一塌糊涂。反过来,如果食堂的账都滴水不漏,她就知道正面硬攻不太可能找到突破口,必须换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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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食堂的账有没有问题?”

“没有。”齐学斌说,“管委会食堂自设立之日起就用了那套供应商竞价系统。每月固定三家有资质的供应商投标报价,最低价中标。所有采购单据都有电子留存,纸质发票与银行转账一一对应。”

苏清瑜松了一口气:“那就让她查。”

韩冰在食堂账本里翻了三个小时。

她看得极其仔细。每一张发票、每一笔转账、每一个供应商的资质证明和竞价记录,她都翻了个遍。中间有一次她在一张大白菜的采购单上停了很久,反复核对了三遍金额。旁边的国资委审计专员小声问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韩冰摇了摇头。

三个小时后,韩冰合上最后一本账本。

她对身边的国资委审计专员低声说了一句话。那个专员后来跟别人复述的时候说,韩冰的原话是:“这个管委会的食堂账本,比省里某些厅的项目经费都干净。看来正菜没那么好找。”

这句话在当天晚上就传到了齐学斌的耳朵里。老张的情报网在管委会内部还是很好使的。

“韩冰说食堂账目比省里某些厅还干净。”老张嘿嘿一笑,“头儿,你看,咱们的底子硬吧。”

齐学斌没有笑。

“她说的正菜没那么好找,重点在后半句。”齐学斌说,“意思是她已经在找了,只是还没找到。她的目标不是食堂。”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

“火鸦动画。”齐学斌的声音很低,“一千五百万的产业扶持资金,没有走完整的投资决策程序。这是她真正要咬的骨头。”

老张的笑容消失了。

“头儿,要不要提前跟林安晨通个气?让他把火鸦那边的账再过一遍?”

“不用。林安晨的账本身没问题,清瑜之前已经查过了。”齐学斌说,“问题不在账上,在决策程序上。这个程序上的瑕疵补不了,只能正面扛。”

“那万一韩冰把这个定性成违规操作呢?”

“她定性不了。”苏清瑜接过话头,“定性权在郑宏彦手里。韩冰只是副组长,她可以在内部讨论中提出意见,但最终结论由组长签发。我们要做的不是堵住韩冰的嘴,是让郑宏彦看到全貌。”

老张皱了皱眉:“全貌是什么?”

“全貌就是——这笔一千五百万的投资,程序上有瑕疵,但实质上是正确的。”苏清瑜一条一条掰开来说,“火鸦动画从一个濒临解散的团队变成了估值过亿的公司,带动了一百多人就业,拿下了B轮融资。这个投资的社会效益和经济回报摆在那里。郑宏彦是看实效的人,他不会为了一个程序瑕疵毁掉一个实质正确的决策。”

“但韩冰会。”齐学斌补了一句。

苏清瑜沉默了一秒:“对,韩冰会。所以这三十天,我们的核心任务不是应付韩冰,是争取郑宏彦。”

当天晚上,齐学斌和苏清瑜在办公室里做了最后一轮推演。

“如果韩冰直接拿出那份省财政厅2014年的内部文件,否认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你怎么应对?”齐学斌问。

苏清瑜想了想:“我会用火鸦动画的实际产出来对冲。B轮融资的估值已经达到一点二个亿了,预告片全网播放两千万。一千五百万的投资现在的账面回报率超过800%。这不是一笔错误的投资,是一笔太成功的投资。”

“但审计不看投资回报率。”齐学斌提醒她。

“我知道。”苏清瑜说,“但郑宏彦会看。他不属于叶系,他看的是全局。如果一笔投资在实质上是正确的,程序上的瑕疵他会定性为轻微不规范,而不是违规操作。这两个定性之间的差距,就是我们的生存空间。”

齐学斌点了点头:“那就做好准备。韩冰的质询,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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