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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烂的东西能变成肥料?”

“对。”

沈长青伸右手在矮案上敲了一下。

“活的东西死了后都会腐烂,腐烂的过程就是把体内的养分释放出来还给土壤,植物的茎叶如此,动物的粪便也如此。”

他的声音带着教课时特有的节奏感。

“大秦现在的种法,就是把种子往地里一丢,靠天吃饭,地里的养分越种越少,产量越来越低。”

嬴政的笔停在竹简上。

“堆肥就是把养分还回去,从别的地方借来的也好,从粪便里回收的也好,只要让地不空肚子,庄稼就能长的好。”

嬴政把堆肥的步骤记完,又翻面继续写。

“发酵多久能用?”

“最少两个月,三个月更好。”

沈长青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判断发酵完成的标准很简单,打开封土看一眼,如果里面的秸秆和粪便变成黑褐色的松散土状物,没臭味了,闻起来只有泥土味,就说明好了。”

嬴政写完这段,在旁边加了备注。

入冬前备料堆肥,开春后即可施用。

他搁下笔,把竹简从头到尾看遍,确认没有遗漏。

“还有一样东西。”

沈长青从手册里翻出另一页,上面画着枯枝和落叶。

“绿肥。”

嬴政的目光落在图上。

“种土豆的地如果休耕的那年,不要让它空着,种一茬豆子。”

沈长青的声音又弱了一截,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豆子的根上长着小颗粒,叫根瘤,根瘤里住着看不见的小东西,能把空气里的养分固定到土壤中去。”

嬴政听不懂根瘤和固定养分的原理,但他听懂了结论。

“种一茬豆子,地就能自己恢复肥力?”

“对,陛下理解的完全正确。”

沈长青的嘴角扯了一下。

“后世管这叫轮作养地,今年种粮食,明年种豆子养一养,后年再种回来,地越种越肥,不是越种越瘦。”

嬴政把这段话一字不差的记在竹简上。

他写完后搁下笔,靠在卧榻边沿,手指摩挲着竹简。

“沈长青。”

“臣在。”

“你教了三千多个学生怎么种地。”

嬴政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沈长青脸上。

“今天你教了朕。”

沈长青喉结动了一下。

“朕这辈子学过很多东西,帝王术,兵法,律令,驭人之道。”

嬴政把竹简合上,手掌按在上面。

“没一样比今天学的更有用。”

沈长青跪在矮案前,低下头。

他的肩膀抖了两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眼眶里有东西要出来。

他用袖口抹了脸,把那股劲压了回去。

“陛下,种地这个东西,教起来不难,难在坚持种下去。”

他抬起头,带着哑声说。

“这些技术不是教完就算了,需要一代一代的人往下传,要有人愿意蹲在地里一辈子。”

嬴政没接话。

沈长青低头看了眼左手,透明范围又往中指推进了些。

他把手藏回袖子里。

“陛下,臣的时间不知道还有多少天。”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

“种植手册里后面还有章讲病虫害防治的,明天臣把那章讲完,陛下就能教别人了。”

嬴政看着他藏进袖子里的手,看了五息。

帘缝外的日光已经从正中偏到西边,秋天的太阳走的快,在帘布上投出的光斑从金色变成橘红色。

嬴政从矮案后站起身,走到帆布包旁蹲下来,伸手拨开包口看了眼里面的种薯。

种薯芽眼完整,没有损伤。

他把包口合上,扣好布扣。

然后转头看着沈长青。

“你外婆教你种洋芋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句一句讲的?”

沈长青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胸腔深处挤出句话。

“她不识字,教不了这么细,就是拉着我的手蹲在地头上,挖坑种一颗进去,然后说,你记住了,洋芋要种深一点,浅了叫太阳晒坏就不能吃了。”

嬴政的手指按在帆布包上停了一息。

他站起来,走回矮案后坐下。

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在沈长青的名字下面那行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的后面,又添了一句。

此人承其祖母之志,以半生教人种粮。

今跨两千年而来授朕,朕当使其所学遍播天下,永不失传。

帘缝里最后的余晖消失,车厢沉入暮色。

沈长青靠在角落里,帆布包枕在头下,肩带绕着手腕。

嬴政搁下笔,伸手把帘缝拉紧半分,挡住灌进来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