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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帛条塞进竹筒里,用蜡封住筒口,放在矮案上。

赶在卯时之前,蒙毅的人就会带着这个竹筒从北面的山坳消失。

七天之后,蒙恬打开竹筒,看见帛条上半部分的红薯种植清单。

然后他会看见下半部分。

然后他会把扶苏叫到面前,把那道口谕一字不差的念给他听。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搭在膝盖上。

他想象了一下扶苏听到这道命令时的表情。

那个被儒生教了十几年仁义礼孝的年轻人,被他爹一道旨意打发去种红薯。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带着帝王对子嗣的期望,也带着父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他重新翻开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汉朝的部分。

刘邦建国之后,太子刘盈性格懦弱,被吕后牢牢控制,最终郁郁而终。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页上划过。

懦弱的太子,强势的外戚。

和他的扶苏何其相似。

扶苏身边没有吕后,但有一群比吕后更会控制人的儒生。

那些人不用刀不用毒,只需要日日夜夜在扶苏耳边念三个字,仁义礼,就能把一个帝王之子变成一个不敢反抗假诏书的废物。

嬴政合上了书。

帘缝外面的月光偏了又偏,虫鸣渐渐稀疏下来。

角落里沈长青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偶尔会被闷咳打断。

嬴政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长青蜷在角落里,帆布包搂在怀中,外袍盖在肩上。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从肩头到指尖,整条手臂完全消失,只剩衣袖空荡荡的垂着。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透明到了指关节,无名指的指尖也开始模糊。

嬴政看了五息,把目光收回来。

他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翻到沈长青名字的那一页。

字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超负重六斤,以命换种,减寿三日。

此债朕记。

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

此人承其祖母之志,以半生教人种粮,今跨两千年而来授朕,朕当使其所学遍播天下,永不失传。

此人授朕以虫害之防与育苗之术,皆为千年之后犹在沿用之法,朴拙无华,大巧不工。

嬴政在这些字的最下面,提笔添了一行。

因此人之故,朕令长子扶苏躬耕于田亩,以知稼穑之苦。

墨迹洇在竹简上,嬴政吹了吹,等墨干了收回暗格。

帘缝外面的天色从漆黑转成了深蓝,东方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层灰白。

嬴政把竹筒放在矮案的显眼位置,等蒙毅来取。

他靠回卧榻上,重新把身体调成虚弱蜷缩的姿态。

帘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快。

蒙毅来了。

帘缝里伸出嬴政一只枯瘦蜡黄的手,把竹筒递了出去。

蒙毅接过竹筒塞进怀里,嘴贴着帘布送进一句话。

“人已经备好了,卯时出发。”

嬴政的手缩回帘内。

蒙毅的脚步声退开,往北面的山坳方向快步走去。

车厢里重新归于沉寂。

角落里沈长青翻了个身,帆布包从怀里滑了半寸,他的右手本能的攥住了肩带,攥的手背上仅剩的三根完好手指的筋腱都鼓了起来。

嬴政侧过头看着他攥着肩带的那只手。

五根指头只剩三根还能使上劲,但那三根手指攥的极紧。

帘缝外面的灰白色天光一点一点扩大,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从村庄的方向传过来,又尖又长的一声,穿透了整片将亮未亮的平原。

嬴政在那声鸡鸣里闭上了眼。

再过两天,车队就到咸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