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君臣,同类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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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口的小卖部,电视机一直开着。看店的孙大爷七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剥花生,花生壳扔在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
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女主持人语气平平的,跟念课文似的。
“近日,几名登山者在无名山深处一座废弃寺庙里,发现四具尸体。现场勘查下来,死者身体都是干瘪的,死因还不清楚。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具体情况等官方后续公布。”
孙大爷剥花生的手顿住,抬头透过老花镜看了眼电视。画面里是那座破寺庙,灰墙黑瓦,破败得不成样子,门口拉着警戒线,镜头晃了晃,扫到里面,隐约能看见地上盖着白布的东西。他皱了皱眉,低下头接着剥花生。
“郊区一家养猪场,最近有多只猪莫名死亡,怀疑是猪瘟。卫生局和市场监管局已经联合行动,把养猪场封了,所有生猪都会做无害化处理,具体病因还要进一步检测。”
画面切到养猪场,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一群穿防护服的人,白花花的,看着怪瘆人。孙大爷又抬眼看了下,嘴里嘟囔:“猪瘟?这年头连猪都不安生。”他摇摇头,把剥好的花生仁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抓了一把。
“今天,市区一间出租屋里发现一名男性死者,民警说,死者身体呈干瘪状态,和上个月玉泉村一家四口命案的死状一模一样。警方正在核查两起案子的关联,本台会持续跟进。”
孙大爷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抬头盯着电视,画面切到出租屋门口,又是警戒线,又是白布,又是忙忙碌碌的警察。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是死者生前的样子,黑黑瘦瘦,看着没什么特别。
他盯着那张脸,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花生,起身走到电视机跟前,凑近了看。
这张脸,他见过。
在哪儿来着?
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下雨天,巷子里,一个撑黑伞的男人走过,一身黑衣服黑裤子,穿双布鞋,从他小卖部门口过去。早上他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只看到个背影,黑漆漆的,融进雨里,没看清脸,就记得那把长柄黑伞,伞尖一下下点在地上。
后来那人又走回来了,这次他看清了,就是这副模样,黑黑瘦瘦,普普通通。
孙大爷后背一下子窜上凉意,赶紧退回去,坐回柜台后的椅子上,盯着电视里的照片看了好久,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戏曲频道里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听着这声音,他才慢慢平复下来,可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赵炜是循着那股气息找来的。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赵家大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干又瘦,泛着青灰色,跟枯树枝似的。
他现在顶着林远的皮囊,黑黑瘦瘦,扔在人堆里不起眼,可那双眼睛不是林远的,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口枯井,像条没尽头的暗道。
他盯着门楣上的“赵府”匾额,老字体,刷了新漆,看了好半天,才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慢。
门开了,是个穿黑外套的年轻人,面无表情:“找谁?”
“找你家主人。”赵炜看着他。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皱起眉:“先生贵姓?”
赵炜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就散了,像魂被抽走了,侧身让开了路。赵炜径直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年轻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跟尊石像似的。
他穿过院子,院里的竹子、石缸、锦鲤、青砖路,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走上台阶,推开正房的门。
赵闵宁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本旧线装书,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赵炜,愣了一下。他放下书站起身,盯着赵炜的脸,这张脸他不认识,可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黑沉沉,深不见底,他见过。
赵炜站在门口,赵闵宁看着他,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开口。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画哗哗响,那是许星河画的赵家先祖,画中人就这么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赵炜先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石头,听着刺耳:“皇上,许久不见,您龙体可安康?”
椅子上的人动了。
他听见了“皇上”两个字。
太久没人这么叫他了,久到他都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可这两个字入耳,半点不陌生,反倒觉得,本该如此。
他想起年后那次碎裂之后,躺在黑暗里,脑子里涌进来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是皇上的记忆。他看见龙椅、朝服,看见满地跪拜的文武百官,看见自己坐在最高处,俯瞰天下,还看见一把剑,剑下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叫赵炜。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了——旻宁。
旻宁慢慢站起身,盯着赵炜看了很久,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笑了,笑意又轻又淡:“赵炜,你还活着。”
赵炜也笑了:“皇上还活着,奴才怎么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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