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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柚柚转身走进长巷,脚步声轻轻回荡。燕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去。

回到老宅,吃完晚饭,天渐渐黑了。

许星河在画室没出来,许惊蛰在西厢房看书,许多金躺在床上玩手机,许四海和许清河还没回来。许柚柚独自待在正房,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清清冷冷的。

坐了一会儿,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只竹编寿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正房,穿过院子,进了厨房。

厨房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借着月光摸到灶台,打开柜子拿出碗和筷子,又拿出那包龙须面。她把锅放在灶上,接了半锅水,点开火。

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没自己煮过面,可看周婶做过无数次,早就记在了心里。就站在灶台边,等着水烧开。

月光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看着锅里慢慢冒出小气泡,气泡越来越大,最后翻滚起来,她把面放进去,刚好一人份。

面条在沸水里慢慢散开、变软,沉下去又浮起来,她拿起筷子轻轻搅了搅,怕粘在一起。煮了几分钟,夹起一根尝了尝,软硬刚好,便关了火。

把面捞进碗里,舀了两勺面汤,没放任何调料,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龙须面,根根分明。

她端着碗,穿过院子,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幽幽的,照着一排排牌位。她把碗放在供桌上,又搬来一张小桌子,摆在牌位前,再把面端过去。随后就地坐下,盘着腿,像小时候一样。

眼前的牌位,一个个都是熟悉的名字。

她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端起碗拿起筷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祝柚柚生辰快乐。”

没人回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应和。

她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淡淡的,没有盐没有油,只有麦子本身的味道。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看着碗里的面,轻声喃喃:“还是阿娘做的好吃。”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眼前的牌位说话。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面一点点变少,汤也喝得差不多了。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那些牌位。

“今年的生日,我自己给自己过的。”

顿了顿,她又慢慢说:“以前都是阿娘给我过,早上一睁眼,阿娘就站在床边笑,说柚柚又长一岁了,然后端来一碗长寿面,还卧着荷包蛋,汤是鲜美的骨头汤。吃完面,阿娘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我们柚柚长成大姑娘了。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大姑娘,现在懂了,大姑娘就是,没人再给你过生日,只能自己给自己煮碗面。”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很,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我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两百年了,数不清,可我记得你们,记得阿娘做的面,记得爹教我写字,记得大哥买的糖葫芦,二哥放的风筝,三哥讲的故事,四哥写的话本子,五哥从宫里带的点心,六哥替我背黑锅,七哥给我捉蛐蛐儿,我都记得。”

“你们都不在了,可我还活着。放心,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不放盐不放油,就像小时候那样,阿娘说,清汤面最养人。”

她站起身,把小桌子搬回原处,端着空碗走出祠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的火苗又跳了跳,她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把碗洗干净放回柜子,她回到正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竹编寿包,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青绿色的竹篾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块温润的玉。随后把它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见阿娘在厨房里,围着蓝布围裙擀面,案板上撒着面粉,擀面杖滚动着,发出轻轻的声响。阿娘回头看着她,笑得温柔:“柚柚,今天给你做长寿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想喊一声阿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睁睁看着阿娘把面切好,下进锅里,卧上荷包蛋,端着碗朝她走来:“柚柚,趁热吃。”

她伸出手想去接,可手却直接穿过了碗,什么都没碰到。阿娘的笑容渐渐模糊,身影越来越远,隔着一层浓浓的雾。她想追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眼看着阿娘彻底消失在雾里,碗摔在地上碎了,面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想捡,却什么都抓不住。

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换好衣服。

枕头边的竹编寿包还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轻轻拉开抽屉放进去,关好抽屉,走出正房。

院子里,许念依旧蹲在鹅圈边喂鹅,看见她出来,立马抱着小兔子跑过来:“祖姑奶奶,您今天还去故宫吗?”

许柚柚点点头:“去。”

“那您早点回来呀!”许念仰着小脸说。

许柚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应道:“嗯。”

转身出门,李叔已经在等候,上车后,车子驶出胡同,往故宫的方向开去。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车流、行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昨天许念给的那张糖纸,花花绿绿的,她仔细叠好,重新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