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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采药生涯,山里的菌子、块茎、藤根,他见得数不胜数。

可眼前这东西,无枝无叶、无根无须、无芽无苞,就这么光秃秃卧在这片青灰怪土上,完全超出认知。

“把我带出去……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悠悠飘来。

宋庄威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走。

他强行移开视线,攥紧洋镐,对准脚下土层。

假装没看见,假装没听见。只要继续干活,置之不理,它应该就会放过自己。

一镐、两镐、三镐。

接连挖起几株柴胡,心跳慢慢平复。

就在他稍稍放松的瞬间,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不在耳边,直接钻进脑海。

轻飘飘、软绵绵,像羽毛轻轻刮过后脑勺。

“你不想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吗?”

宋庄威的动作骤然停住。

镐尖悬在土面上方两寸,稳稳僵住,纹丝不动。

“你采了这么多年药,起早贪黑,挣过多少安稳钱?”

“你不想日子过得轻松一点吗?”

“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老母亲?”

宋庄威的呼吸瞬间急促沉重。

心底轰然一震,寒意窜遍全身。

这东西埋在深山土里,从来没接触过他,怎么会知道他家里的事?

不等他消化震惊,温柔又蛊惑的声音源源不断灌进他的思绪。

“你把我带出去,我让她过上好日子。”

“你想想,你带她好好看过病吗?住过暖和干净的房子吗?吃过不用将就的饭菜吗?”

“这么多年,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让她跳出现在的苦日子吗?”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母亲冬天整夜止不住的咳嗽,双手常年劳作裂满细小伤口,粗糙干瘪。上个月半夜旧疾发作,疼得浑身发抖,怕吵醒他,咬着毛巾硬扛一整夜。

那晚他就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却什么都做不了。

心底的酸涩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攥着洋镐的手指,一点点、缓缓松开力道。

“带我走。”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笃定的诱惑。

“你的难处,以后交给我。”

宋庄威迟迟没有应声。

可他的身体,已经率先有了动作。

放下手里的小洋镐,他俯身走向那堆腐叶。

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团灰白物体。

微凉,却又比冻土温和。表面光滑柔软,带着一点细微的弹性。

触感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他浑身猛地一颤。

指尖本能想缩回来,却硬生生忍住了。

脑海里的声音温柔响起。

“这就对了。”

宋庄威抬手,稳稳将这团东西捧在掌心。

入手极沉,带着微弱、缓慢的起伏搏动。

像心跳,却比人类心跳慢上数倍。

一下,又一下,沉沉稳稳。

心底本能的恐惧让他想立刻松手扔掉。

可双手已经下意识合拢,稳稳抱紧。

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站起身,调转方向,朝着营地的步伐,稳稳迈出一步。

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什么也没说。

抬手快速将这团东西塞进背篓最底层,用新鲜采收的北柴胡严严实实盖住,遮挡得密不透风。

动作又快又慌,心跳狂乱不止。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他明明知道这东西诡异、不祥、透着未知的危险。

可他太渴望了。

渴望摆脱贫穷窘迫,渴望母亲不再受苦,渴望自己能堂堂正正抬起头,不用再卑微将就。

哪怕明知不对劲,他还是跨出了那一步。

他已经分不清,是这东西蛊惑推着他走,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最后一道声音,轻轻落在他脑海里。

“你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傍晚收队返程,宋庄威一路走在队伍最后。

背篓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可他时时刻刻都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

隔着竹篓布料,贴着他的后背,缓慢搏动,一下一下,每一次跳动,都让他想起母亲憔悴疲惫的脸。

回到驻扎帐篷,他第一时间放下背篓,掀开层层柴胡枝叶。

那团灰白物体还静静卧在原地,安稳不动。

只是相比白天,体积似乎悄悄大了细微一圈,几乎难以察觉。

他翻遍帐篷,找出一只闲置的旧木盒。

是从前装干药材的盒子,底面贴着褪色老旧的标签,普普通通。

他清空盒内杂物,铺上一层干净麻布,小心翼翼将那团东西挪进去。

合上盒盖的前一秒,灯光落在物体表层,泛开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

他定定看了两秒,狠心合上木盒。

当晚,他做了一场格外清晰的梦。

梦里,母亲坐在干净柔软的床上,穿着崭新整洁的衣裳,窗台上摆着盛放的鲜花。

她转头看向他,眉眼温柔,轻轻笑了一下。

脸上没有病痛折磨,没有常年愁苦,整个人安稳又轻松。

那一刻,积压多年的委屈和酸涩尽数爆发。

他在梦里泪流满面。

清晨惊醒,脸颊依旧湿漉漉的,泪痕清晰。

从那天起,这只木盒就被他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丢弃。

曾经走到深山沟边,高高举起木盒,想要狠狠扔下去。

可手臂悬在半空,彻底僵死,半点力道都使不出。

耳边、脑海里,瞬间回荡起母亲虚弱的咳嗽声。

清晰、真实,直击心底。

他终究狠不下心,缓缓放下手臂,把木盒重新抱紧怀里。

长廊光线渐渐暗沉下来,天光又弱了几分。

宋庄威猛地回神,睁开双眼,低头凝视怀里的木盒。

他压着嗓音,轻声发问。

“你要找的那个许柚柚……到底是谁?”

木盒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宋庄威喉结滚动,盯着盒身那道细细的缝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依旧死寂无声。

唯独盒身的温度,又悄悄攀升一丝,暖得愈发明显。

良久,极细微的声响,从木头最深处缓缓渗透出来。

轻飘飘、虚无缥缈,像是跨越千山万水而来,又像是从无尽黑暗里一寸寸挤落。

“小孩……带我……去找她……”

宋庄威手臂微微一抖,抱着木盒站起身。

转身朝着长廊尽头快步走去。

步伐急促,鞋底敲击地砖,发出一连串匆忙的脆响。

长廊天光彻底暗沉,他的身影转过拐角,瞬间消失在阴影深处。

怀里的木盒依旧安静无声。

细微缝隙里,留着一道若有若无、迟迟不散的幽暗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