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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正歪在院中的竹椅上,左脚搭着石桌沿,右手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春桃蹲在左边剥葡萄,秋菊跪在右边捶腿,小红立在背后,手里的蒲扇摇得不急不缓。

张夫人从正屋走出来,看见这阵仗,把手里的蜜饯碟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老爷,您的蜜饯。”

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又把糖放少了,还是没味儿。”

张夫人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就要回屋。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虎大步流星闯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公子!龙湾战报!重八打赢了!陈友谅十万舟师折了一半,带着残兵逃回江州了!”

林昭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瞬间翘了起来。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瓷碗往石桌上一搁,干脆利落:

“收拾东西。”

张夫人立刻转过身,眉头蹙起:“收拾东西?去哪儿?”

“应天。”

“现在就走?”

“就现在。”

张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确认他不是随口说笑,最终还是没劝。她最清楚,这人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想当初进山一样!

林昭抬眼扫向院中人,指令一句接一句,清晰利落:

“赵大虎。”

“在!”

“你点五十名精锐护卫,带上我的亲笔信,先一步往应天赶。告诉重八,他哥要去应天住些日子,让他收拾个大点的院子小了咱可住不惯!他嫂子、侄儿侄女们都要去,人多,别挤着。”

“是!属下这就动身!”

“刘三。”

刘三立刻从院墙外闪身进来,躬身听令:“公子。”

“你整顿护卫兵马,三千骑兵,全员配齐钢甲,马喂饱,刀磨亮,弓弩火器粮草全数带齐。”

“是!”

“还有,把库房里那十辆精钢马车全拉出来,里外收拾干净,车轴、车轮全检查一遍,半点差错不能出。”

刘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立刻躬身:“是!属下立刻去办!”

刘三转身快步走了,林昭又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张夫人,笑着道:“夫人,家里的东西,值钱的都带上,不值钱的就扔了。”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老爷,咱家就没有不值钱的东西。”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行!那都带上!装不下就再加马车,多大点事。”

接下来的五天,林家大宅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张夫人带着春桃、秋菊、小红、小翠,等等一群小妾侍女。把库房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装箱。各地商铺的账本、田契装了整整五箱。单是林昭的衣裳,春桃和秋菊就为了带哪几件吵了两回,春桃说要带石青色的暗纹锦袍,秋菊说赭红色的更衬气色,两人吵到林昭面前,他躺在竹椅上,眼皮都没抬:

“都带。”

“老爷,马车装不下了。”

“那就再加两辆。”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立刻抱着衣裳喜滋滋地走了。

厨房里,伙房老张抱着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不肯撒手,嘴里念念叨叨。张夫人一把夺过铁锅,直接扔了出去。

“到了应天给你买新的!两口!”

“夫人,这锅跟了咱十年,顺手……”

“四口!”

老张立刻闭了嘴,抱着木箱乐呵呵地装车去了。

粮仓里的粮食,林昭让留了一半给山里的庄户;马厩里的良驹,除了三千骑兵的坐骑,剩下的百余匹全编入了车队。

张夫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账本,一项项核对清点,头发用布巾包着,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细汗。

“老爷,您那套宜兴紫砂壶装哪辆车?”

“随你安排。”

“茶叶呢?今年的新茶和去年的陈茶要不要分开放?”

“你看着办。”

“您那件白狐皮大氅,要不要单独用樟木箱装?”

林昭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张夫人。

“夫人,你这人,脾气是急了点,平日里也抠搜了些。”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晃,“但要说治家,你还真是一把好手。”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您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

“那抠搜了些,也是夸?”

林昭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也是夸。会过日子,是好事。”

张夫人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本,翻着翻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老爷总说我抠搜,可我爹就是个穷举人,家里三十亩薄田,供他考了二十年科举,当了四回家产,最后一回,连我娘的嫁妆都当光了。

中举那年,他都四十三了,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到家门口,他还在田里薅草呢。要不是他穷,说不定我还不嫁给你呢!”

林昭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说到。是是是,咱就是个暴发户。

“我爹教我的就一句话 —— 东西要攒着,别乱花。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遇上荒年,会不会颗粒无收。” 张夫人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老爷说我抠搜,我就抠搜。总比荒年里,带着一家老小啃树皮强。”

林昭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沾了薄汗的额角擦了擦,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夫人说得对。攒着,到了应天,咱接着攒。咱现在的家底,别说荒年,就是连着荒十年,也饿不着一家老小。”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全数整装完毕。

林昭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浩浩荡荡的队伍,眼底满是笑意。

最前面是刘三率领的三千骑兵,全员亮银色钢甲,从头盔到腿甲一应俱全,在夕阳下晃成一片流动的银浪。骑兵身后,是十辆通体精钢打造的马车,铁皮包边,车轮外圈也裹了厚铁皮,车厢壁用的是淬火精钢,寻常刀箭、火铳根本打不穿。

最中间那辆主车,是林昭的座驾,四匹精选的河西骏马拉着,车厢宽敞,内设软榻、桌案,车窗挂着厚绸帘,防风又私密。关键是窗户还能关!

剩下九辆精钢马车,六辆坐家眷,剩下的就是拉着随行的食材、药材,安排得明明白白。

精钢马车后面,还有二十余辆普通篷车,装着各式家当,连老张那口十年的铁锅,都稳稳当当放在里面。

张夫人带着两个嫡子坐在主车里,其余家眷、孩子、奶娘、丫鬟,分乘在其余马车里,秩序井然。

林昭翻身上马,胯下是一匹通体纯黑、四蹄雪白的黑走马,神骏异常,和当年送给朱元璋的那匹,是同窝所生。

“刘三。”

“在!”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千骑兵开拔,马蹄踏过山道,钢甲摩擦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汇成一股沉稳的洪流。

林昭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惬意得很。

应天府,吴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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