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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元明带着两万守军,整整齐齐列在城门两侧,刀枪尽数放在地上,盔甲也卸了。他自己双手捧着杭州的户籍、府库账册,跪在城门正中。

李文忠率兵入城,杭州易手,得降兵两万,粮草二十万石,江南重镇,不战而下。

杭州归降的消息传到湖州时,徐达已经围了湖州整整十五天。

这一夜,湖州北门先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晟,是他手底下的马千户。

马千户的老娘,早就被朱元璋从老家接到了应天,好吃好喝供着,还让人捎了一封家书进城。信里老娘只写了一句话:“儿啊,吴王待娘极好,顿顿有肉吃,你别给张家卖命了,娘想活着见你。”

更何况,他等了十五天,平江的援兵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早就看清了,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救他们。

当夜,马千户带着自己麾下的弟兄,杀了守门的兵卒,打开了北门。徐达的先锋部队潮水般涌进去的时候,王晟还在营里睡觉。等他被亲兵叫醒,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徐达走到他面前,看着衣衫不整的王晟,平静地问:“王将军,降不降?”

王晟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涌进城的大军,颓然叹了口气:“降。”

北门一破,湖州城的防线瞬间就漏了。

张天麟带着残兵退进了内城,徐达没有下令强攻,只把王晟带到了内城楼下,让他喊话。

王晟扯着嗓子,朝着城楼上喊:“张将军!降了吧!吴王说了,降者不杀!平江的援兵根本就不会来!张士诚眼里只有他的平江老巢,根本就没把我们的死活放在心上!别再给他卖命了!”

城楼上鸦雀无声,没人答话。

王晟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深夜的湖州城里,传出去老远。

下一秒,城头上开始往下扔兵器了。先是一把刀,一杆枪,然后是一队两队的兵卒,把手里的刀枪全扔在了地上,最后是整面城墙的守军,都放下了武器。

张天麟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麾下的兵卒,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刀枪,面如死灰。他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了五封求援信,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兵一卒都没派过来。他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死守的这座城,在张士诚眼里,根本就不值当拼上老本去救。

他沉默了许久,对着身边的副将,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他走下城楼,打开了内城城门,双手捧着湖州城的印信和钥匙,跪在了徐达面前。

徐达接过钥匙,亲手把他扶了起来,沉声道:“张将军,吴王有令,你是条汉子,归降之后,依旧统领你的兵马,官升一级。”

张天麟抬起头,愣了许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叹,对着徐达深深躬身。

湖州城头的 “张” 字旗被降下,朱字大旗,迎着夜风,冉冉升起。

湖州、杭州接连失守的消息,传到平江的时候,张士诚正在王府的暖阁里用膳。

紫檀木的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象牙筷、白玉碗,极尽奢华。他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平静地问了一句:“湖州丢了?”

报信的兵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湖州、杭州都丢了。张天麟、王晟、潘元明,全都降了朱元璋。”

张士诚沉默了片刻,又问:“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朱元璋亲自来了?”

“回陛下,徐达将军统兵二十万围湖州,吴王朱元璋,一直在应天,未曾亲征。”

旁边的丞相李伯升猛地站起身,躬身急道:“陛下!湖州杭州一丢,平江就成了孤城!请陛下速发精兵,驰援前线,再迟就来不及了!”

麾下的武将也纷纷附和:“陛下!末将愿领兵三万,去和徐达决一死战!”

“陛下!不能再等了!再等朱元璋的大军打到平江城下,我们就无路可退了!”

张士诚没理会众人的急喊,摆了摆手,让报信的兵卒退了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蟹粉狮子头,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满桌的珍馐美味,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了吴王,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可如今,湖州没了,杭州没了,偌大的江南,只剩一座平江孤城,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派援兵出去。

李伯升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急得额头冒汗:“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啊!到底发不发兵?”

张士诚放下筷子,抬眼扫过满殿的文武,冷冷问了一句:“发兵?发兵出去,谁领兵?你去?还是你们谁愿意去?”

一句话问出来,满殿瞬间安静了。

那些喊着要决一死战的武将,纷纷低下了头,没人再接话。他们都是当年跟着张士诚一起卖盐起家的老兄弟,如今个个封官加爵,府邸连片,妻妾成群,家里金银堆积如山,早就没了当年提着脑袋造反的狠劲。谁都知道徐达、常遇春的厉害,谁都不想带兵出去送死,更不想把自己手里的嫡系兵马,拼光在湖州城外。

张士诚嗤笑一声,又看向李伯升,缓缓说出了自己不肯发兵的理由,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第一,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围湖州,兵锋正盛,我们就算把平江的守军全派出去,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都败在了朱元璋手里,我们这点兵马,出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第二,平江是我们的根基,城里只有八万守军,要是把精锐派出去,平江防守空虚,朱元璋要是派奇兵直取平江,我们连老巢都保不住!到时候湖州没救下来,平江也丢了,我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三,朱元璋最擅长围点打援,他围湖州,就是等着我们派援兵过去,好一口一口吃掉我们的有生力量。我不上这个当。”

“第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张天麟是我的嫡系,可潘元明、王晟这些人,本就是元廷降过来的,心思本就不稳。我就算派了援兵过去,万一他们临阵倒戈,连援兵带城池一起投了朱元璋,我们损失更大。”

满殿文武,没人再说话。

李伯升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颓然叹了口气。他知道,张士诚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陛下早就没了争天下的雄心。当年鄱阳湖大战,他坐视陈友谅败亡,如今湖州被围,他依旧想着明哲保身,可他忘了,唇亡齿寒,湖州杭州一丢,平江,终究也守不住了。

张士诚没再看众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传令下去,加固平江城防,各处城门严加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出城。”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没了胃口。富贵荣华磨平了他的棱角,也磨没了他的胆气。他以为守住平江,就能守住自己的一切。

应天府,林府的院子里,春光正好。

林昭歪在竹椅上,光着脚搭在石桌沿,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一口一口慢悠悠喝着。春桃蹲在左边,给他剥着葡萄,秋菊给他轻轻捶着腿,日子过得闲散又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