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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怕挨骂,留了个心眼儿,没报小傅的大名。

她的名字,没人敢轻易地提起。

头两年有个没眼色的,多灌了两口酒,醉言醉语,也没注意李中原在,就勾肩搭背地聊起来,问陈少爷,唉,谁有傅宛青的消息,穷途末路的,在纽约活得下去吗她?

没等陈佑年骂他找不自在,叮咣五四地碎了一地酒瓶,原来是李中原掀翻了角几,连带着落地灯都倒了。后来那人再也没在聚会上出现过,连他爹都倒了霉。

乔岩说:“佰隆在西城有个旧改工程,三百多亩,位置不错,但卡在拆迁上两年了,他们资金有点紧。老头儿派他来,大概也存了历练他的心思,看能不能过这个关。”

“细说。”李中原抽了支烟出来,抬了抬下巴。

“我听他的意思,大概有几种想法。”乔岩朝他走近了一点,“一是他们出地,别家出钱,成立项目公司,利润分成。另一种,我们收购部分股权,他们保留操盘权,当做财务投资;还有一种,他们想让我们代建,走轻资产。”

李中原问:“姓杨的倾向?”

“第一种,想借着咱们东建集团的名号,在京城地产业立稳脚跟,这个项目要是做好了,佰隆的旗帜也算竖起来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李中原的椅子转到了另一侧。

乔岩看不见他的脸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事实上,跟了李中原这么多年,他就没在他的脸上见过多少丰富的表情,明明也有一双蕴秀光华的眼睛,很像他长年隐居在国外的生母,但里面总像无声地滚动着乌云,风雨欲来的模样。

良久,李中原才说:“让他先把方案做出来,给我看看。”

“好,我叫他做好了送过来。”乔岩说。

李中原抬了下手:“不是现在,等我通知你。”

乔岩纳闷,直觉告诉他这不是老板利落的处事风格,但又不敢问,只能说:“好,那我先出去了。”

工作到下午四点,潘秘书拿了一套西装进来。

他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才入内:“李总,晚上六点,是您堂弟的订婚宴,现在过去差不多,衣服给您放在这儿了。”

“好。”

暮春向晚,胡同里的光线也变得柔和。

青砖墙根儿底下,苔藓润了一整个季节,正是颜色最深的时候。

前院的竹是新竹,去年才栽的,今年刚有了些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竹梢子晃一晃,叶子便窸窣地响一阵。

光线暗下来,竹影就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浓绿,嵌在暮色里。

“你别走。”管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文钦,马上就要开席了,俞家的人都到了,宜德还在眼巴巴地盼着你,你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但李文钦一心往前门去,脚步飞快。

管姨再能干,年纪毕竟在那里,眼看距离越来越远。

李中原腿长脚快,几步就转到了廊中,拦住了堂弟的去路:“哪儿去?”

“哥,宛青回来了,我今天才知道她回来了,我要去见她。”李文钦喘着粗气说。

李中原负着手,他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去见她,然后呢?”

李文钦说:“你知道,我一直在担心她,我就去看她一眼,很快回家。”

这就是他堂弟,自小呵护在父母手掌心里,从头到脚都敞亮,因跟傅宛青一起长大,记挂了她许多年,过去也只有他,敢把这心思明晃晃地露出来,让李中原都无处怪罪。

“她很好,不用你看,已经是别人的......”李中原停了几秒,把涌上来的咳意压了压,才像学语时一样,字正腔圆地吐几个字,“未婚妻了。”

这时,管姨也追了上来,她拉他:“小祖宗,都这会儿了还去哪儿,都等着你呢,大喜的日子,别叫你爸来骂你。你看,连你哥都来喝喜酒了,跟我回去。”

李文钦甩开她:“不可能的!她怎么会跟别人在一起,前年我在纽约见过她,她还说她只想读完书,多挣点钱,然后去巴黎买一间......”

“大惊小怪什么,她又不是第一次骗你了,你上她的当还少吗?”

李中原蓦地抬高音量,一连串地逼问:“她就是和别人在一起了,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就愿看你被她耍着玩儿,你能拿她怎么样?”

像几道雷砸在了头顶,闷闷地响。

李文钦抬头看他哥,李中原的脸是沉的,身形纹丝未动,目光也乌压压的,看得他害怕。

他哥在看着他。

就这么看着。

然后面色铁青地补了句:“我再说一遍,你喜欢的那个傅宛青,她已经死了。”

“她不是......”

李文钦没再说下去,也不敢往前。

由着管姨把他往回拉:“走了走了,别惹你哥生气。”

李中原转过身去,堂屋里的灯亮了,照得那幅松鹤图上蒙了层光,暖黄漫到了檐下,把雕花槅扇的影子拉得老长。

谁会把一个死人长长久久地放在心里?

除了李文钦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傻小子。

他的肩膀耸起来,又压下去,背绷成一条线,隔着衬衫能看见分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在忍着,挣着。

终于忍不住了,咳嗽从喉咙里冲出来,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像要把脏腑都咳出来。

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傍晚,湖水是铅灰色的,一层层地荡到更远的地方。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冰冷的湿气。

他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到指节都凸了,声音又硬又涩:“谁都可以骗我,我以为你不会。”

傅宛青笑,弧度越来越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根粘在他手背上,软软的,有点痒。

李中原的腔势破了:“你笑什么?”

她微微转头,就着被他掐住的姿势,偏了一点,偏得刚好让自己那双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

“真对不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说谎,你一次都没识破。”傅宛青语调很轻。

她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战绩,口吻缠绵得像在说情话,而李中原只想掐死她。

李中原又咳了一阵,他抬起手,撑住了廊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看着吓人。

潘秘书把原本的话咽回去。

他说:“李总,坐坐就去休息吧。”

“没事。”

李中原转过身来,脸白得像一张纸,唇又红得鲜狞。

天色暗下来,塘边似乎有鸟叫了声,仔细听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