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苍生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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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被林间叶片切割的斑斓光影。
光影细碎,随着风摇曳,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但他没有闭眼,只是微微眯起眸子,任由那些光晕在视野里晕染出一片片虚幻的红。
闷热。
这里是距离昨夜那处战场约莫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这支不算庞大、也不算纪律严明的队伍正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林间的空地上修整。
陆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感觉后背被树皮硌得生疼。
没错,他这个倒霉鬼又被抽到了。
再一次拿起武器。
再一次,去袭击官军的大营。
整件事显得是那么的诡异和荒诞。
这群人是谁?
是赤眉战俘,是前些日子还被官军追着杀的丧家之犬。
而带着他们的人又是谁?
是顾家庄的人,说白了,是江陵官府承认的团练。
可现在,这两拨本该不死不休的人,却混杂在一起,去偷袭另一拨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军。
但更荒诞的还在后面。
陆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面有些歪斜的大旗上。
赤红色的旗帜,上面绣着那句赤眉军中人人会背的“天补均平”。
而在大旗之下,坐着一个人。
圣子。
陆沉扯了扯嘴角。
他也曾是赤眉军的一员,在那个混乱的体系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只听过天公将军,听过十二大帅,甚至听过什么护法金刚。
哪里多出来个什么圣子?
而且,这个所谓的圣子,居然还是之前在后山工地上,像个烦人的苍蝇一样围着自己转、非要给自己看相的那个年轻道士。
那个叫玄松子的道士。
陆沉向来很信任自己的眼力,起码他看蠢人就一看一个准。
那个道士身上根本没有半点赤眉中人自带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好吃懒做的江湖气,这种人能是赤眉圣子?
并且,这种本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什么会落魄到需要带着他们这群已经认命当苦力的战俘上战场?
又为什么,那个顾家庄,居然和这个所谓的圣子有联系,并且还要拉出人马配合他去袭击同为官军的大营?
想不明白。
荒谬至极。
就像一团乱麻,越理,就越没有任何头绪。
若是换做以前,陆沉大概会因为这种看不透的局势而感到烦躁。
但现在,陆沉并不在乎这些。
真的不在乎。
管他是真的圣子还是假的圣子,管他是官兵杀官兵还是反贼杀反贼。
--只要那东西还在就够了。
陆沉在闷热的林间缓缓闭上眼睛。
也就是在一片黑暗里,昨夜那几场爆炸,那撕裂夜空的火光,那震颤大地的巨响,似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真美。
尽管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这种力量。
但他依然为之震撼、着迷。
就是这个。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看看眼前这帮人吧,这帮由战俘和换了衣服的团练青壮组成的乌合之众。
若是放在以前,面对那一座立得严严实实、防备森严的正规官军大营,别说进攻了,就是靠近三百步以内,都会被乱箭射成刺猬。
但昨晚,就靠着这惊天动地的一炸,营门崩塌,望楼折断,他们居然能真的威胁到正规官军立起的大营。
这印证了他一开始的判断--
这种东西,是真的可以完全影响战争的走向,甚至彻底改变战争的形态。
什么兵法韬略,什么排兵布阵,什么勇冠三军。
在这种绝对的、暴虐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只要每一场,不,只要每一次决定命运的大战里都能有这种东西助阵,那么陆沉有信心带出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军队来。
而他,也可以把那些被永远记载在历史里的名将,踩在脚底。
他真的没有赌错。
他选择成为战俘,选择忍受羞辱,选择进入那座庄园当个搬石头的苦力,甚至在昨夜被重新拉上战场当炮灰。
这一切都在昨夜证明了价值。
他正在逐渐靠近那个真相。
那个制造出这种力量的源头。
可,还不够。
陆沉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现在是什么?
一个战俘,一个苦力,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有个“二二七”编号的工具。
如果不出意外,他永远只能旁观,只能在远处看着那种力量绽放,而没办法接触到最核心的秘密。
那种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使用条件是什么?有什么限制?
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永远不可能弄清楚。
所以,该怎么做?
陆沉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狠狠地攥在手心。
他莫名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个顾公子的背影。
陆沉已经知道,这庄子里的一切,都源于那个人。
所以,他明白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摆脱战俘的身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然后才能得到信任,得到礼遇。
进而接近真相。
这本该是他这种有耐心的人最擅长的事。
但他其实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那个人。
非常不喜欢。
因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从来都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从小就是。
陆沉收回视线,重新投向那圣子大旗下面。
那里,那个道士的身影正瘫坐在树根下。
还穿着那件可笑至极的大红袍,头上还戴着那个不伦不类的抹额。
昨晚倒还有几分圣子模样。
可现在...
现在却一脸灰败颓然,毫无形象地缩在那里,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那身行头就只剩下滑稽了。
然而。
在旁边那些赤眉战俘投过去的目光里,敬畏、尊敬的目光居然还占了七八成。
甚至有几个伤兵,正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哪怕只是摸一下那大红袍的衣角,似乎都能减轻身上的疼痛。
这帮蠢货还真以为他就是圣子?
陆沉心底嗤笑一声,准备收回目光。
这世上的蠢人还是太多了。
然而,下一刻,一道人影却出现在他的眼里。
顾怀。
安静地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带着几个亲卫,缓步走向那个道士。
白衣,负手,步履从容。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身子往树干的阴影里缩了缩。
......
玄松子正在唉声叹气。
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他当然也察觉到了周围那些敬畏狂热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由心想,自己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这跟之前可不一样,那时候他也就是给大户人家看看风水,给老百姓算算命,游历红尘而已。
可这些赤眉中人...
脑子多半有点问题。
他们是真的信啊!
真要是让他们认准了自己是圣子,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自己,那这份因果...
玄松子打了个寒颤。
那就全完了。
他此时仍然有些后怕,因为昨晚实在是太冒险,也太...刺激了。
那种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的场面,对于他这个在龙虎山修了十几年道的道士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这辈子开智后就在龙虎山上扫地打坐,看的是云卷云舒,读的是黄庭道德。
后来行走江湖也讲究个不立危墙之下,有风险就开溜,打交道的都是达官贵人,谈的都是风花雪月、养生之道。
哪儿知道战场冲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昨夜被顾怀的亲卫架着冲大营的时候,看着那迎面飞来的箭矢,听着耳边惨烈的嘶吼,他还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来着...
也就是顾怀提前说了这边只是佯攻,做做样子,不是真的要让他带着一群战俘去和官军玩命,他才勉强同意。
但昨晚那一战,虽然是佯攻,但也死了不少人。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身影,那些临死前的惨叫,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的道心。
这种事,实在不想经历一遍了。
“不行,得跑...”
玄松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再见到顾怀,立马就把身上这身圣子袍扒下来,扔在他脸上,然后抽身就跑。
离开江陵,回了龙虎山,把山门一关,谁知道他还有这么段做过一夜赤眉圣子的过去?
打死也别和顾怀,还有什么赤眉军有任何瓜葛了。
那破卦象,这哪里是泥足深陷,这简直就是要在泥坑里把自己埋了!
他这么想着,正准备偷偷把那勒得脑仁疼的抹额摘下来。
却发现一个赤眉战俘,捧着一包叶子,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瞎了,眼眶深陷。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朝圣。
但还没靠近,就立马被旁边的亲卫拦住。
“退后!”亲卫冷喝。
那个战俘卑微又谄媚地讨好着,把身子佝偻得更低了,献宝似的打开叶子。
里面是几颗刚摘的野果,青涩得很,一看就很酸。
他说:“圣子大人,这是我刚刚才找到的,给您送来解解渴。”
他的声音很粗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气里的那种虔诚,却让玄松子心里一阵发堵。
心里那种烦躁感更甚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吧,贫道...本座不饿。”
那个战俘有些急了,面对亲卫的推攘,他不仅没退,反而干脆直接跪下。
咚的一声。
膝盖磕在碎石上,听着都疼。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仰着头,用那只独眼看着玄松子,眼神里满是希冀:
“圣子大人,俺...俺就是想求一件事。”
“俺当初加入赤眉军的时候,有个人说,只要听天公将军的号令,俺饿死的妻儿就能投个好胎。”
“他说,俺以后要是战死,下辈子也还能和他们当亲人。”
“俺就想让圣子帮忙算算,俺那妻儿...如今过得如何?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
“毕竟你们都是活神仙...肯定能看见的,对吧?”
周围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驱赶他的亲卫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玄松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说自己哪儿是什么圣子?
而且你们那天公将军也多半是蒙人的,是拿这种鬼话骗你们去送死的!
就算有投胎,那也得算一算前世善恶,跟你替不替赤眉军送死有什么关系?这赤眉军造了多少杀孽,真要算起来,你们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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