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谍战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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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渭水码头。
这里,是天下物资和人流最大的集散地。
南来北往的客商,运送漕粮的官船,装满皮货的排筏,全都挤在这片水域。
哪怕是滴水成冰的寒冬,码头上依然是人头攒动,充斥着号子声与叫骂声。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手里挥舞着带着倒刺的皮鞭,驱赶着那些动作稍慢的苦力。
一条随着波浪上下剧烈起伏的窄木跳板上。
魏老三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灰色粗布短打,肩膀上压着一个巨大麻袋。
麻绳深深地勒进了他肩膀的皮肉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瞬间就被寒风吹散,那张原本就憨厚木讷的脸上,此刻沾满了汗水和泥灰,完全就是一个在底层苦苦挣扎、麻木度日的苦力。
任凭谁来看,哪怕是长安城里最精明的捕快,或者是在码头上混迹了半辈子的地痞流氓。
也绝对看不出他有任何的破绽。
因为。
他扛麻袋的动作,他脚下寻找着力点的下意识反应,甚至他看向那个挥舞着鞭子的监工时,眼神里那种底层人特有的畏缩和讨好...
全都是真的。
在当初遇到那个一袭白衣的年轻公子之前。
他,本来就是一个流民。
而码头,是这世上最脏、最乱的地方。
但同时。
也是最适合隐匿身份的地方。
在这里,每天都有饿死冻死被草席卷走的无名尸体,也每天都有从大乾各个州府逃荒而来的新流民补充进来。
没有人会在乎你昨天叫什么,也没有人会在乎你明天还在不在。
......
一直干到天色擦黑。
一天的活计终于结束。
魏老三排在长长的队伍里,接过了七枚铜板。
“滚滚滚,明日再来!”
魏老三唯唯诺诺地弯着腰,抄着双手,缩着脖子,顺着下工的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长安城南的一片窝棚区走去。
那里,是这座繁华帝都唯一的一片贫民窟。
一走进去,哪怕是在寒冬,依然能闻到一股各种气味混合的恶臭。
污水横流的巷子里。
随处可见倒在墙角的流民。
有些还在痛苦地**,有些,则已经变成了一具僵硬的、表面覆盖着白霜的尸体。
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的小孩,正围在一具不知是狗还是人的尸体旁,用手里生锈的铁片割着什么。
魏老三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对这种人间炼狱司空见惯。
但他的思绪,却在寒风中,慢慢飘远。
他想起了自己的以前。
其实,他以前不叫魏老三的。
他有一个很文雅的本名,是父母翻了很久的书,才取好的名字。
只是这些年,颠沛流离,见惯了生死,那个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
小时候,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有几十亩薄田。
他进过私塾,读过两年的书。
那会儿,教书的老先生最喜欢他,说他过目不忘,说他心思活泛,是个天生读书的种子。
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都夸他,说这孩子将来若是去考科举,保不齐能给村里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
可是。
一切都毁了。
短短不到半年。
原本和睦殷实的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
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为了活下去,他跟着流民的队伍,浑浑噩噩地走,吃过树皮,啃过观音土,甚至见识过那些饿疯了的人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忘记了自己的本名,因为在那样的世道里,名字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别人叫他老三,他便应了。
那个原本有望金榜题名的神童,死在了那场饥荒里。
活下来的。
只有这个叫魏老三的流民。
并且...
魏老三走在阴暗的巷子里,扯了扯嘴角。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
自从在江陵城外的庄子里,他被公子挑中,坑了一把江陵的那些富商开始。
再到踏入长安,接下公子这道密令的如今。
他这辈子,大概率是没有什么好结局了。
谍子。
细作。
暗桩。
不管叫什么,自古以来,干这一行的,有几个能落得个全尸,有几个能善终?
不是死在敌人的酷刑之下,就是死在自己人的猜忌之中。
--无所谓了。
那样的结局,倒也配得上他颠沛流离的一生。
......
不知不觉中。
魏老三已经穿过了贫民窟,七拐八拐,在确认身后绝对没有任何“尾巴”之后。
他闪身,走进了一条葫芦巷子。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巷口极窄,仅仅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但走进去之后,里面却霍然开朗,宽敞无比。
而且,只有一条出路。
这种地形,怎么看都是绝地,一旦被人堵住巷口,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但魏老三却偏偏选中了这里作为据点。
因为对于搞情报、设据点的人来说,这里也是最完美的安全屋。
地形单一,就只需要在巷口的高处布置一个暗哨。
任何想要进入巷子的陌生面孔,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察觉,而里面的人,则有充足的时间烧毁名册、转移情报,甚至顺着早就挖好的地道从容撤退。
魏老三走到巷子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笃,笃笃,笃。”
一慢,两快,一慢。
木门发出声响,随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魏老三侧身挤了进去。
“砰。”
木门重新关上。
将外面的风雪、凄寒,以及整个长安城的喧嚣,全都隔绝在外。
而就在这扇门关上的那一刹那。
魏老三整个人,就像是脱去了一层伪装。
他那被麻袋压得微驼的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市侩、麻木、憨厚...这些属于底层人的气质迅速褪去,只剩下冷酷、森严与锋利!
昏暗的房间里。
静静地站着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像走卒,有的像商贩,有的甚至做着乞丐的打扮。
但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都站得笔挺。
这些人,都是顾怀当初在襄阳和江陵的大营里,让魏老三千挑万选出来的。
他们或许武功不是最高强的。
但绝对是最机警、最隐忍、对顾怀最忠诚的心腹骨干!
也是魏老三这次进京,带在身边的精锐。
魏老三走到屋子正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十二个人。
“宫里那条线,魏迟已经被咱们绑在了船上,只要不出大岔子,便稳住了。”
魏老三沉声开口。
“云间阁,摊子也铺开了,有了那些和尚做掩护,以此接近权贵豪商,后续再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加入那门生意,咱们的明面便立住了。”
“明处的壳子,已经搭好。”
“接下来,便是这长安城的百万人口!该咱们这些待在暗处的人,给这副骨架,填上血肉了!”
魏老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从今天起!”
“你们,没有爹娘给的名字!”
“在这长安城里,只有代号!”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一直到亥猪!”
“你们十二人,一人掌管一条线!便是咱们在这长安城里,刺探情报的十二地支!”
十二名汉子同样面无表情,只是齐齐地抱拳,无声领命。
魏老三继续说着规矩。
“你们出去发展下线,去招募暗桩。”
“第一!绝不许露真容!”
“第二!绝不许提半个关于荆襄和公子的字眼!”
“第三!更不许,和城东的云间阁,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接触!”
“至于你们办事需要的经费...我会通过长安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钱庄,洗成干净的散碎银两,分发到你们手里!”
说到这里,魏老三顿了顿,等到他们差不多消化完毕这番话,才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大部分出身军中,习惯了令行禁止,习惯了对上级面对面的汇报。”
“但在这里,不行!”
“从今日起,一切情报传递,启用‘死信箱’与‘单线联系’!”
众人微微一愣。
死信箱?单线联系?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魏老三冷冷地解释道:
“什么叫单线联系?”
“就是下线,永远不知道上线的真实身份!而你们横向的十二条线之间,包括下面那些同为一条线内的谍子,也绝对不许有任何交叉!”
“什么叫死信箱?”
“城隍庙后墙第三块松动的青砖缝隙!城南乱葬岗那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树洞!或者是某个废弃水井的石砖下!”
“把情报用密语写好,塞进去!在约定的地方画上记号,然后立刻走人!”
“作为上线,看到了记号,自然会去那个死信箱里取情报!”
“整个过程,接头不碰面!哪怕面对面走在街上,也必须装作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魏老三深吸了一口气,见他们仍有些茫然,便厉声训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里是长安!是天子脚下!”
“大乾朝廷再腐朽,也是经营了两百年的庞然大物!”
“只要做局,就一定会有破绽。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只要用了这套法子,就算你们其中有人的某一条线,不幸被朝廷的鹰犬连根拔起。”
“拔出萝卜,也带不出泥!”
“抓了下线,咬不出上线;拔了你们其中一根地支,朝廷也休想顺藤摸瓜,摸到其他十一个人的身上,更摸不到我这里!”
十二名汉子听完,眼中俱是闪过服气。
自从来到长安,他们便散开到了各行各业,已经很久没有碰头了...没想到才过这么些时日,首领居然已经弄出了如此严密如此谨慎的架构!
这种完全隔绝、断尾求生的情报架构,只要发展起来,哪怕有一部分被连根拔起,其余部分依然能死死地罩住整个长安!
魏老三竖起三根手指。
“至于接下来,便是收集信息的法子。”
“咱们的网,分三层剥离!”
“最外层,我叫他们‘眼睛’。”
魏老三冷冷道:“不要去挑什么聪明人!就去找街头的乞丐!拉脚的车夫!街角卖浆的小贩!”
“给钱,让他们办事,什么缘由都不要告诉他们!”
“我们不需要这些人有一丝一毫的忠诚,就算他们被抓了当场叛变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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