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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京城。

夜里,冷风裹着一股股煤烟味儿,迎头灌进来。

周山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沿着墙根往家走,整个人看起来急匆匆的,时不时的还回头望两下。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几次三番的确认,怀里那本小册子是否还在。

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做贼心虚。

方才在刑场边上那一幕,还在周山的脑子里不断回想。

于德顺被枪毙的时候,他就站在人群最外围。

枪声响过,那具肥胖的身躯栽倒在地,围观的老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周山却是别过头去,根本不敢看,他胆子小,更别说是这种场面了。

随后,不知怎么的,他跟了上去。

看着那群人把三霸一虎的尸体从坑里刨出来,那些曾经在他眼里顶天的人物,在死后被翻来覆去地折腾。

周山想赶紧离开,但双腿却像是扎了根一样。

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

媳妇病倒在床上,儿子瘦得皮包骨头,每天眼巴巴地看着他,问他:“爹,今天有吃的吗?”

是啊,吃的。

人活着,不就为了一口食吗?

等到那些人散去,周山看向那几具尸体,他们像破麻袋一样堆在那里,无人问津,没人愿意多看他们一眼。

周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摸尸。

这两个字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抖,他周山一辈子老实巴交,别说偷鸡摸狗,就是借邻居一根葱都要还回去。可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随后,周山咬了咬牙。

“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他挨个摸过去,手抖得像筛糠。

衣服口袋、内衬夹层、鞋底鞋垫……

他听人说过,这些人为了方便随时跑路,可能会贴身藏着好东西,日后东山再起。

但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被枪毙之前已经被抄过家了,身上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连衣服上的扣子都被人扯掉了,大概是哪个手快的先下了手。

周山心凉了半截。

他蹲在地上,看向最后一具尸体,于德顺的尸身。

于德顺死相很惨。

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脸上倒是完整的,身上被抽得稀烂,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露出里面的肥肉。

周山咽了口唾沫。

他正要放弃,忽然注意到了于德顺的肚子。

那里有一道被鞭子抽出来的伤口,皮肉翻卷起来,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毛边。

而在那层皮肉的缝隙里,隐隐露出一点点不一样的颜色。

纸。

他伸出手,抓住那片毛边,用力一撕,一整块肉皮被撕了下来,底下粘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三秽法。

周山盯着封皮看了几秒。

他虽然只是个跌打郎中,但在济世堂待过几年,见识还是有一点。

他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些人,叫做异人。他们能练一种叫做“炁”的东西,有种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手段。

而这本册子,显然就是某种功法的传承。

周山把册子揣进怀里,又看了一眼于德顺的尸身。

周山朝着尸体匆匆作了个揖,口中念叨着:“有怪勿怪,有怪勿怪。”

然后爬起来,拔腿就跑。

回到家里时,已经快半夜了。

周山推开院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闩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走到灶台边,抓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激得他打了个激灵,那颗心才算平复下去。

“回来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周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解开领口的扣子,才走进里屋。

一盏油灯搁在炕沿上,灯芯剪得短,省油。

炕上躺着一个女人,面色蜡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盖着两条棉被,但即便如此,还是在微微发抖。

那是周山的婆娘,周丰的娘,周元的太奶,刘秀珍。

“干啥去了?”

刘秀珍勉强睁开眼,看向自己的男人。

周山回答:“没啥,出去办了点事。”

刘秀珍没有继续追问。

她太虚弱了,说话都费劲的那种。

周山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对方,刘秀珍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很浅,时断时续。

炕的另一头,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周丰,十岁出头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面黄肌瘦,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截。

这个年纪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时候,但周丰瘦得像一根豆芽菜。

周山看着自己的儿子,止不住的心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周丰的头。

那头发枯黄,干燥,摸上去像一把稻草。

周丰被摸醒了。

“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咋了?”

周丰揉着眼睛坐起来。

周山收回手,在炕沿上坐下来。

“丰儿。”

他的声音很小,怕把刘秀珍惊醒:“也许……咱家能转运了。”

周丰愣了一下。

“转运”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从他有记忆以来,家里就是穷的,穷得揭不开锅,穷得娘的药都买不起,穷得他一天只能吃一顿饭,一顿饭还是一碗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粥。

转运?

怎么转?

他看着父亲,想了想,随后问了一个最朴实无华的问题。

“爹,那咱家以后能吃到肉吗?”

周山眼眶泛红,心里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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