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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嫁的女孩在家中总能得几分尊重,这份尊重不是给她,是给她未来的夫婿,因夫婿就是她们的前程。

可倘若嫁不出去,前程没了,尊重自然也就没了。

仿佛没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兰莳握着那半杯蒲桃酒,双眸出神,肩上的青玉耳坠空茫茫地晃。

——药效开始发散了。

到了此刻,兰莳不得不相信梦中所见。

如果下药是真的,成婚是真的。

那么郁修几年后建制称帝,又在战败后为求东山再起,将她拱手献给他人……大约也是真的。

气极了,兰莳的脸上反倒扯出一丝笑来,她环顾四下,想要看清堂上那些连枝灯照不到的地方。

这里会有郁修的眼线吗?

她若离席,会有人将消息告知郁修吗?

一定会的。

当年他们几人下至逃课赌钱,上至暗杀宦官,郁修从来都是最不肯冒险,最谨慎小心的那个,每每起事,必得反复计划,滴水不漏才肯行动。

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将这份算计用在她身上。

用来做这种事。

被药力逼出来的冷汗浸透中衣,紧贴着兰莳的脊背,冷到骨头缝隙里。

兰莳昏沉沉想:

要不要直接将下药之事告知琅琊王夫妇?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开口容易,但这一开口,事情就不在她掌控之中,祸虽是郁修惹下的,但解决她,可比劝说郁修容易。

她唯一的生路,就是赶在药效完全发作之前,尽快回家。

可回家也不是件易事。

今夜是小正月,街头桥上各处摩肩接踵,到处都是看花灯的百姓。

她若是郁修,一旦得到她中途离席的消息,必派亲信卫兵混入人群之中,装作贼匪作乱,就能将她趁机劫走。

……谁能派出兵马护送她?

谁又敢从琅琊王世子的手里抢人?

一滴汗珠砸在案几上。

“——此次兴军南下,三月之内,尽得扬州六郡八十一县,难怪陇西萧氏能扬威于西北,萧公,真是给我送了好大一份见面礼啊。”

兰莳心头微动,侧首望去。

今晚的男女宾客分左右两席,中间以屏风帷幔相隔,虽不见人影,但堂上人声相闻,并无阻隔。

说话之人正是郁修父亲,琅琊王。

又有一名老者沉缓恭谨的嗓音响起:

“萧家不敢独自居功,若非殿下调度得当,粮草供应充足,怎会有此战功成?”

“哈哈哈哈……有将如此,何惜粮草!”

琅琊王道:“这几日,我思来想去,豪屋财帛自然要赐,但还不够,愿做媒人,替萧公之孙在扬州择一名门贵女为妻,不知萧公意下如何?”

满堂骤然一静。

前一刻还言笑晏晏的众宾客,此刻笑容冷僵在脸上,仿佛被毒哑般失了声。

帘后的乐师却仍在抚琴。

铮——铮——

琴弦似乎浸没在血水里,每个音调都如兵戈相击,带着浓郁的杀伐气。

谁敢把自家女儿嫁进萧家?

若非陇西萧氏的鹰扬骑一个月前在扬州大开杀戒,今日在此的世家大族本该还要再多上一倍!

扬州一带,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彼此姻亲往来频繁。

现在要他们嫁女,做陇西萧氏的亲戚,岂非与其他扬州望族结仇?

谢家女眷暗自看起热闹。

“萧家在琅琊王面前立了大功,拜官封侯,如今正炽手可热,多半是要吴郡四姓、或是临淮、庐陵的几大族去配——”

“可萧平晏不是已有妻室?”

“你搞错了,萧平晏是萧家收养的义子,萧太公拢共就一个亲孙,听主君说,好像叫……萧决!”

众人恍然想起了什么。

“前日才听我儿提过这个名字,宝瓶街赌坊一掷千金、菜市口纵马堵路的那个萧决,就是此人吧?”

“也不知哪家要倒霉……”

“总之与咱们家无关,且看他们的热闹就是。”

说到最后,似是庆幸,又像是带着点遗憾。

谢家江河日下,满门文士在这乱世摇摇欲坠。

他们瞧不上陇西萧氏的门第,却眼馋萧家的兵强马壮,盼望着能有个这样的靠山。

细碎的议论声中,兰莳微微气喘着,抬起眼帘。

萧决,萧定谋。

那个极度真实的噩梦里,她曾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无数人恨不能生啖其肉。

又有无数人,在向他哀哀求饶。

然而,梦里的兰莳唯一一次见到他,却是在这个人濒死之前。

……

“你就是丹阳谢氏的谢兰莳?”

“你知不知道,八年前,扬州寿春的那场夜宴,我原本是要娶你为妻的?”

气息将尽的男人仰面倒在战场上,那张锐意勃发的面庞染满鲜血,浴在残阳里。

一世血仇了结,望着茫茫苍天,男人眼珠浓黑,一片阒寂。

“谢兰莳。”

他弯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并不真诚,带着玩世不恭的散漫,轻佻又放荡。

他道:

“早知你长这样……当初,我就跟他争一争了。”

……

萧决亡于兰莳的第二个新婚夜。

在那个梦里,她的两任夫君,都死于这个男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