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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影的脑海里,那棵海棠树后头翠花缩着肩膀抹眼泪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那可是老夫人的镯子啊...“

“当了三十两...“

他的目光落在王健脸上。

王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跟那天在集丰号厢房里递银票时一模一样。

轻飘飘的,风轻云淡的。

好像三十两只是三十个铜板。

好像那只镯子只是一个不值钱的物件。

罗影移开了目光。

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

声音很平:

“眼下够用。”

王健磕干果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可他那双从小在柜台后头看人的眼睛,在罗影脸上停了一息。

够用。

罗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

平到像是刻意在压着什么。

王健是个什么人?

他三岁认秤,五岁背账,七岁就跟在他爹后头看人说话。

一个人话里头藏了几分真几分假,他一听就能掂出来。

罗影说“不用了”的时候,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像是客气。

更像是心疼。

王健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的直觉告诉他,罗影拒绝的原因,跟银子本身没有关系。

是跟他王健有关系。

是不想让他再为了自己去折腾。

王健心里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点破。

这种事,点破了就生分了。

他只是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成。”

“那就先这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

走到罗影身边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轻不重。

“有需要,来寻我。”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日光从帘子底下漏进来,照在他那身新制的锦缎衣服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了一句话:

“我们是朋友。”

门帘落下。

脚步声远了。

教室里又空了。

罗影坐在那儿,看着王健走过的那扇门。

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洗得发白的袖口。

袖口底下的手背上,小玄安安静静地伏在城垒里。

他轻轻碰了碰小玄的背甲,然后站起了身。

.....

罗影推开门帘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挨着了远处的屋脊。

廊道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子诚靠在廊柱上等着。

罗影看见他的一瞬,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子诚是他最早的朋友。

蒙学三年,李子诚就坐在他旁边。

两个穷孩子,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黑,下了学就一块儿去河里摸鱼,比谁摸得多。

三年蒙学,他俩最熟。

后来毕业那天,前世的记忆一股脑涌了进来。

三十年的人生,三十年的冷暖,一夜之间灌进了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脑子里。

从那以后,他变了。

心思沉了,目光深了,看人看事的法子,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李子诚没变。

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用功爽朗的少年。

到了县学,多了一个王健。

那个揣着一肚子精明,却偏偏在他面前把真心话一股脑倒出来的小胖墩。

再后来,就在方才,又多了一个谭云生。

一个素昧平生的府学师兄,聊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把名字、师傅、令牌,连同一条他想走的路,一并交了出来。

三个朋友。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

可对于一个揣着两世记忆,心里裹着一层老茧的人来说...

够重了。

李子诚见罗影出来,直起了身子。

“走了?”

罗影点了点头。

李子诚笑了一下。

那笑跟方才在教室里一样,干净,爽朗。

可这回,罗影看得更清楚了。

那笑维持了一两息,便慢慢淡了。

像是撑着的一根弦,松了。

李子诚的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又没说。

他的目光飘到了廊道尽头的那片晚霞上。

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飘回来,落在罗影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嘴唇又动了一下。

“罗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