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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舟缓缓近了。

萧弈目光看去,当先一人身着紫袍腰系玉带,在御舟前方的岸边,端端正正跪倒。

「臣,吴越国王钱弘俶,率两浙宗室文武、将吏军民,恭迎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後,两浙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岸上数万人的声浪顺着运河传开。

这是萧弈第一回见钱弘俶。

此人三十岁出头,身量颀长,肩背舒展,面皮白净,眉目温润,仪节一丝不苟,庄重而不卑贱。眼神里有恭谨、小心,眼底深处却很平静。

这份平静,是吴越三世五王、独守乱世太平养出来的底气。

「钱王平身。」

萧弈下了御舟,亲手把钱弘俶扶起来,道:「劳卿远迎了。」

钱弘俶很客气,一板一眼道:「陛下万乘之尊,为两浙千里远涉,臣感恩戴德。」

「你是吴越王,朕是中原的天子,天下的事,本该当面相商。」

「陛下厚待,臣必万死以报。」

萧弈拍了拍钱弘俶的手臂,目光扫过他身後的群臣。

两浙文武,依班站立。

为首一人身披铁甲,四十多岁模样,身量中等偏上,不像北方的武夫,却也肩阔腰沉,筋骨结实。面膛呈麦色,长眉微微垂落,身形沉稳,目光威严。

想必就是吴越大将,沈承礼。

他知这是如今吴越的关键人物,事先已了解了此人履历。

沈承礼出身江南本地大族乌程沈氏,早年被钱鏐征入幕府,後来钱元瓘把女儿嫁给他,成为吴越国驸马,再到如今,历仕三世五王。

其人知威武军节度使、充两浙都铃辖使,是吴越柱石。

「这位是沈公?」

「臣,沈承礼,参见陛下。」

「朕早年便听过卿的名字,去年王师渡江,卿率两浙水陆数万人,攻润州,拊金陵之背,江左闻卿之名,夺了气。」

「陛下过誉了,臣不过钱王麾下一个守土的老卒,奉诏行事罢了。」

沈承礼的态度不卑不亢,不亲不疏。

萧弈看着他,只见他眼神如古井无波,竟看不出他对纳土的倾向。

好城府。

转过目光,只见王仁赡也在接驾的人群里。

王仁赡是朝廷派在吴越的官员,上前见驾,萧弈只道「起来,一路辛苦」,便让他退在一旁。

当夜,萧弈在御舟赐宴,单独宴请钱弘俶。

舱中张了灯,却无钟鼓舞乐。

近侍都退到了舱外。

只摆了一张食案,几样江鲜、时蔬,两壶温酒。

萧弈与钱弘俶见了礼,在主位坐下。

钱弘俶却不敢落座,撩袍,端端正正一拜。

「臣戴罪两浙,不能早归本籍,上累朝廷,下劳陛下万乘之尊,远涉江湖。臣万死。」

「钱王这是做什麽。」

萧弈过去,亲手扶他,道:「朕此来,不是问罪的,坐。」

「谢陛下宽仁。」

两人重新坐下。

萧弈亲自斟了两杯酒,道:「钱王是有功於两浙的,朕在金陵常听人说,你事母至孝,事兄以恩,治两浙以宽,轻徭薄赋,七十年不见兵革,百姓老死,不识兵戈。朕重的正是钱氏这份功。」

钱弘俶双手捧着酒杯,低头听着,道:「陛下谬赞,臣只是奉先王遗训。」

「武肃王临终,说了什麽,卿还记得?」

「记得,先王说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

「还有吗?」

「有,「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

「好。」

萧弈点头,对钱弘俶的识趣感到满意。

如此,便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你我,都是身在乱世的人。中原这数十年,千里赤地,民不聊生,所幸,如今由乱入治了,河东、燕云、荆楚、江南、闽海、岭表相继平定。至於两浙,你能待百姓以宽,是个知大势的。」

说话间,萧弈留意到,钱弘俶垂着头,右手不自觉地抬了抬,袖中露出腕上一串佛珠。

只见钱弘俶的指尖习惯地想要去捻珠,又停住了。

这是个谨慎的人,不想在天子面前,显出他是要以此安神的人。

萧弈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半晌,钱弘俶开了口,声音很稳,道:「陛下要臣纳土,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臣斗胆,敢请陛下,纳土之後,两浙的一应事务,如何处置?」

「一则,钱氏宗庙不毁,三世五王陵寝不废,春秋祭祀,仍由钱氏子孙主持,朝廷给祭田、陵户。西湖的钱王祠,便是朕的诚意。」

「臣深谢陛下厚恩。」

「继续说,二则,钱氏宗族、两浙文武,朕一体保全。愿入朝的随材授任,於京师赐第,愿留乡的给禄给田,钱氏子弟可入国子监读书。至於你,王爵不减,入居京师,授太师、中书令,列於宰臣之上,朕以殊礼相待。」

钱弘俶忙道:「臣非为一己之私。只是,臣还有一位兄长,忠逊王。」

萧弈听懂了他的意思。

吴越的前王是钱弘倧,因为想对内衙军动手,被武夫们废了,钱弘俶因此才上位。

「放心,朕确实不许任何人再借他做文章,却也不要他死。废王钱弘倧一体优礼,可移於便郡,以王禄终养,供给必不少於旧日。」

钱弘俶起身,长揖到地,道:「臣替兄长,谢陛下。」

萧弈给他的荣禄他无动於衷,却对兄长的性命更在意。

只这一个举动,可见其人仁义。

「坐。」

「三则是内衙军,内衙牙兵随武肃王护驾、守城,有功於吴越。但天下一统,朕不能再容一支只知钱王、不知朝廷的兵马。精壮骁勇者分隶诸军,军额、粮赐,与禁军一体;

老弱愿归农的,给粮放免,两淮、两浙的荒田,尽可分给他们。内衙将校,有本事的,随才任使,只有一条,不得仍领旧部,当分授他任。」

钱弘俶听着,脸上浮起为难之色。

萧弈等了一会儿,却没见他说什麽。

此事,本就是不能商榷的。

「四则,盐、茶、海贸,华亭、海盐诸场往後归朝廷的榷货务,盐户、亭户,由官府给本钱,盐价,由官府平准,不许私贩,也不许再由几家豪商把持。」

「吴越有博易务————」

「博易务改市舶司,杭州、明州,各置一司,依泉州成法,凡出海商船、入港蕃舶,一一造册,给券为凭。」

钱弘俶低下头,许久不语。

萧弈问道:「有难处?」

「不敢瞒陛下,这些都是得罪人的事。」

「朕做,还是你做?」

「臣做。」

「好,再就是两浙秋夏两税,与天下诸州一例,旧日加征之赋,蠲免,再给复一年,与民休息。扞海石塘、西湖、各处堰闸,是钱氏三代心血,设专官岁修,岁费由官给。寻常百姓,一户不迁,一户不扰。」

末了,萧弈道:「这些,是朕能承诺你的。」

钱弘俶还是忍不住,抬起手,落在了腕间的佛珠上,一颗,一颗,缓缓捻过。

「陛下。」

好一会,他开口,诚恳以对,道:「请陛下相信臣绝无贪恋权位的私心,这两浙的大权,臣愿交出。纳土归命,拳拳之心,天地可监,三世先王,实所共鉴。」

「朕信。」

萧弈虽与钱弘俶是初见,知他的为人。

两个字,钱弘俶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重担,语气更诚恳。

「纳土是大事,触动国中许多人的命脉。臣斗胆,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日。」

「多久?」

钱弘俶答不上来,想了想,道:「臣————可否过些时日,再答覆陛下?」

萧弈看着他,没有催。

也能理解,年纪轻轻,坐在王位上,要替身後的宗族、将士、百姓,把这最後一程走稳,确有难处。

「也好,钱王记得今日的许诺,过几日务必答覆朕。」

「臣,铭记於心。」

钱弘俶如蒙大赦,再拜。

萧弈却笑了笑,语气一缓。

「好,公事谈罢了,你不必这般紧张,你我年岁相仿,志气相投。朕平生,朋友只有寥寥一两个。往後,希望你算一个。」

钱弘俶一怔,忙道:「臣,不敢。」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拘谨也化开了。

钱弘俶王族出身,三世太平富贵,养出了一身从容气度。既然不为公事煎熬,也是大大方方,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他有些醉意,道:「好教陛下知道,这吴越王的担子不好担,臣日夜都想卸下来,又怕辜负了祖宗、群臣、百姓。」

「所以?」

「所以,要把担子交给一个靠得住的人————」

话到一半,钱弘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他看着萧弈,很快没有惶恐,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敬陛下。」

「敬钱氏在乱世中的护民之诚。」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间看到的不仅是君与臣,而是志气里一些相同的东西。

他们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敬这天下由乱入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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