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琅文学zilangwx.com

羞愧、悔恨万般情绪翻涌在心头,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成蟜面露羞惭之色,随即重重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石,声音沙哑哽咽的说道:“臣弟有愧!”

闻言,嬴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看着他说道:“你确实应当有愧。你悖逆先父遗愿,妄图弑兄篡位,此为不孝;大秦厉兵秣马,蓄力数年,正值一统六国,定鼎天下的关键之时,你却起兵作乱,动摇国本,最后叛离故国,此为不忠;寡人对你寄予厚望,予你兵权,委以重任,你却辜负了寡人的信任,此为不义;因你己身之妄念,弃妻儿于不顾,此为不仁。”

嬴政垂眸,目光掠过因惶恐而不自觉紧攥着他衣袖的子婴,语气里更添了几分深沉的愠怒:

“成蟜,你且看看眼前的亲子。他小小年纪,待你这位生父一片赤诚,面对如此赤子之心,回望你自己的所作所为,身为人父,你又有何面目立于他身前?你,可曾有悔?!”

此刻的子婴,仿佛与当年那个被弃于邯郸的幼童重合了。

当年他的阿父抛下他们母子,回到了咸阳做他的秦王孙,而成蟜则抛下了子婴母子,去往赵国做他的长安君。

何其相似?

又何其讽刺!

他们身为人父,却未曾尽过为人父之责。

可真不愧是亲父子啊!

那个遭遇了背叛的自己,面对着叛逃的成蟜,明明恼怒非常,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却仍对子婴母子手下留情,未尝没有此种原因。

此刻,嬴政对成蟜的声声质问,又何尝不是代替当年尚且年幼的自己,向自己的那位生父发出的诘问?

闻言,羞愧之情涌上心头,成蟜的泪水骤然滚落,滴落在地上,晕成了一片,他连连叩首道:“成蟜知错!”

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嬴政眸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丝复杂之色,他眼底的凛冽寒意逐渐散去,随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声长叹过后,嬴政仿佛是突然卸下了什么千钧重担一般,又仿佛是有些怅然若失。

彼时的嬴政在自己的生父面前,永远都是一位下位者。

父权,君权,始终牢牢地压在他的头上。

自邯郸归来,他也曾有无数次,想要亲口问一问:“阿父,你可有悔?”

可是他不能。

所有人都在告诉嬴政,他应该亲近那人、讨好那人,因为唯有这样,那个人才会立自己为继承人,将秦王之位交到他的手中。

事实也正是如此。

嬴政心中对自己的生父未尝没有孺慕之情,一如现在的子婴。

孩童在幼年时,对自己生身父母的亲近之意,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如同血脉一样,是斩不断的。

纵使对方待自己再不亲近,亦是如此。

亲缘永远都是最难割舍的。

如今的子婴,有他这位身为秦王的伯父为他出口质问,因为如今的嬴政是上位者。

这些话,他说出口,理所应当。

可是当年的嬴政,却从未有人可以替他诉说出心中的委屈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