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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董婉南依然坐在凉亭,依然盯着昨天孔让曾在的位置。回想着当时孔让的模样,不知不觉间竟变得越来越模糊。“父亲总说我看人很准……”董婉南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远处。

旁边走来一名女弟子,柔声提醒:“师姐,茶,全凉了。”

董婉南伸手接过一页纸,看完之后将纸变成了娇艳欲滴的花朵。

“刺杀?孙师姐自己亲口说的?”

“只是在执法堂内随口抱怨了一句,说「可惜没有灵根,否则是个好苗子,偷袭时竟完全都没有察觉」。当时执法堂一片寂静,很多人都记住了这件事。”

董婉南陷入沉思。

“我那个宝贝妹妹呀,突然就一见钟情,我自然是要仔细调查呢。孔让,自幼丧母,父亲以走贩各种山货为生,很少回家,孔让基本上都是由村长和邻居婶子帮忙拉扯长大。你认为,这样的成长经历,他应该是什么性格?”

“回师姐,孤僻,坚强,外表开朗实则闭心。”

“你说的没错,但直至孔让丧父不久后,准确来说是半年前,他性情突变。报告应该准确,证据一就是孔让在山村并没有任何挚友,和同龄孩子们都认识但不亲近。确实孤僻,但现在两个原本并不熟络的同乡突然对他死心塌地、马首是瞻。证据二,他只要饿了或急需用钱就会上山采摘打猎,几乎未曾主动向村长和邻居寻求帮助,但在接引院时,孔让曾大范围挨个询问师兄姐能否指点功法问题。这种性格变化跟什么有关?”

“……进宗门,自觉有了更好的前途,所以积极了?”

“最初我也这么认为。”

董婉南将整壶凉透的灵茶泼掉,壶盖反扣。

“人分两种。朗更深不会被任何人左右,但孙凤花却是典型的因周围环境不同而大受影响的类型,在魔门时争得头破血流也要往上爬,身在玄剑宗却连长老都懒得当。孔让是后者,会根据身边人的不同而不断变化态度。变过三次。”

“孔让丧父后,绝路思变也是人之常情,暂且不提。”

“第一次是因为两名同乡,第二次是因为孙凤花,第三次是因为雷紫绫。”

“第一次态度转变:孔让曾做出一个让宗门热议的举动,滞留接引院等待同乡一同进外门。貌似幼稚,但现在回想起来,孔让比绝大多数修者都更加头脑清醒。人人都急于争修行、争排名、争资源、争朝夕,但其实,修者们数百年的寿元,耽误几天却能赢得两名陪他共同走到金丹甚至元婴的挚友,眼光何其长远啊。”

女弟子听罢语塞,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的神情似乎认为我想多了?”董婉南掩嘴轻笑,“不妨深入分析一无所有的孤儿摇身一变成为宗门天骄的底层心理。他只慌乱过一次,那时他得不到任何雷系功法,天骄的身份岌岌可危。保住天骄的身份,他需要功法,更需要无数人支持,因为他别无可依。终其一生钻研如何把控人心,是很多底层孤儿常做的事。”

“但董师妹支持他。”

“佩柔当时一心只想利用他为董家带来荣光,他无法掌控,这也是为何在接引院和外门离别时,与佩柔出现了第一次矛盾。第二次吵架后两人感情迅速升温。我问过,佩柔轻描淡写说以后不再跟孔让提董家的事。孔让要的不是普通支持者,而是能够由他单方面把控的支持者。他一直刻意回避受到董家裹挟。“

“第二次态度变化是在孙凤花不顾一切救他之后。”

“师姐您是指,孔让当众抽了陶勇一耳光?”

“嗯。孔让刚来接引院时,曾多次受到两三名接引师兄姐不同程度的刁难。当时他的态度只是隐忍,贿赂,并无抗争之意。大难不死且有孙师姐撑腰,孔让态度急转。似乎是感受到了生命危险,所以开始积极布局。”

“我昨天才发现,孔让此人心思极深……最初我还以为抽陶勇耳光,只是雷灵根的冲动性格所致,但,如果把孙师姐和朗更深也考虑进去,就是一盘大棋了。”

“棋?”

“自从孔让算准了朗更深寻找《五雷正法》刚回来,专挑朗更深宿舍前,狠狠抽了陶勇那一瞬间开始,孔让得到了一箭三雕的长期回报。”

“首先的长期回报,向全宗门宣布,今天只要执法堂没处罚我就意味着执法堂、孙凤花全都站在我这边,小错搞不定我!因为按宗规,孔让当时必定要受罚,但并没有,即使朗更深有帮忙圆场。我打听过,似乎是孙凤花压下了这件事,郑严花默许。”

“……”

“其次,朗更深被迫站队。朗更深是极其坚定的关子烨派系。当时孔让站队并不明确,只是跟关子烨走得很近,朗更深只是多有指导而已。但这一耳光抽下去,当时只要朗更深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那便是向全宗门宣布,孔让,是关子烨阵营的。别人圆场是人情世故,但朗更深圆场?他?那可是改变了他的做人原则。或者,他的原则本来就应该是偏袒孔让。在接引院时朗更深虽出于好意,但确实曾对孔让刁难最甚,耳光事件之后,朗更深对孔让的刁难程度锐减。”

“第三个长期收益,陶勇得罪的外门弟子太多。讨厌陶勇的,中立的,假意迎合的,都在清脆的耳光声中改善了对孔让的观感,使得之后在试炼里收买几乎所有新弟子变得更加自然。之前外门看孔让极不顺眼,现在,原本连翼生鼓吹的新天骄威胁论彻底失效。起初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孔让为什么当时要带着所有同门一起抵达终点——成绩排名是为了造成资源倾斜。都通关,他自身倾斜就会减少。如果是这样就全说得通了,他看的不是眼前的利益。”

“第三次态度转变,是因为雷紫绫。”

“……那专属杂役能有什么用?”

“死士。”

“???……但、但、但哪有修者养死士的啊!我们又不是凡人王朝,派系争端也仅限于高层决议的理解不同,不至于用上死士吧?”

“你要分析时间点。是不是孔让刚遭到陶勇威胁,没多久就收下了雷紫绫?”董婉南叹了口气,盯着自己的空茶杯:“他当时可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蠢货的威胁万一是认真的呢?事实证明后来他受到的宗门内部威胁确实越来越多——屠笑笑多次给孔让下毒,孙凤花多次要求严惩屠笑笑,全被丹药长老以同门玩笑而已强行压下去。屠笑笑前天晚上在丹药堂发脾气,砸碎了很多瓶罐桌椅,叫嚣着放了很多狠话。这事甚至闹得丹药堂上下皆知。死士不是必须用,但必须提前养。”

“孔让最后两条热议话题,一个是「健康人换肋骨」,而且还是凡骨,第二就是「挥手便是天雷」,瞬间击败陶勇。先不提天雷一事,可能是某种大机缘,所以拥有天雷秘法和较高修炼速度。肋骨,你可知道为什么换?跟谁一起换的?换了之后对方感动到什么地步?”

“这……”

“佩柔十分确定,孔让是为了救治雷紫绫,出于某种秘法考量才不得不换。据我所知,那个所谓专属杂役的雷紫绫,看到孔让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从此形影不离,任劳任怨,唯命是从,杂役工作量每日俱增而且越做越出色。你见过宗门里哪个修者杂役如此勤快?”

“我推测孔让当时正在思考如何在宗门内自保,忽然看到了雷紫绫便瞬间诞生出培养死士长远布局的想法。因为从未有过修者养死士的先例,所以孔让决定从零开始摸索。孔让当时的思路估计是这样的:雷紫绫忠诚足够修为足够,但缺乏死士的凶狠;第二步,孔让培养了一个胆敢刺杀孙凤花的疯丫头,但修为不足;第三步,孔让将杂灵根收入隔壁宿舍,摸索让凡人具备死士战力的方法。现在,一个有死忠之心而且还有修为的叶轻鸢,出现了。孔让的每一步都极有章法,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迭代、打磨自己的死士培养布局。”

“师姐,这也只能算是收买人心的极致行为,说是死士就有些……”

“那你回答我,雷紫绫原本是剑修,为何突然改练体修?若某天丹药长老充满敌意,想要进入长老房间,只能暂时交出所有储物袋和法器,不能说把拳脚也交出来吧?在宗门内部实行暗杀时,体修比暗器下毒更适合。风灵根不适合暗杀?“

“虽然现在还不至于,但如果孔让未来某天想要正式争夺少宗主之位,高子维什么态度?白砚心什么态度?揭景晞什么态度?谁能保证那时候,宗门里依然是温和的派系辩论,而非血腥的派系厮杀?高子维只有一个死心塌地的师妹;白砚心那些同伴们距离死士的要求很遥远;揭景晞孤家寡人。孔让呢?那时的孔让早就培植死士很多年了。”

“可师姐,孔让毕竟算自己人……”

“所以我最初便说,孔让是那种受周围人影响而改变态度的类型。直至第四次转变之前,孔让是自己人没错。雷紫绫已经让我感到不适了,下一个能改变孔让态度的人会是什么样,我都不愿设想。派人盯死孔让从今以后身边多出来的每一个新人,我要知道他们的所有信息。”

“不知雷紫绫具体献计了什么,昨天原本孔让都要放弃学习灵植真传回去了,却……唉,不提也罢。”

董婉南回想昨天的败仗便心中不悦。

一句「要跟董佩柔学董家的灵植真传」,直击董婉南的要害。

董家家族三个孩子,董婉南负责在玄剑宗发展,从大方向为董家拓展未来的可能性;二弟专心继承家主之位;董佩柔则负责锦上添花,兼顾个人战力和优秀同伴,成为撕裂董家所有困境的一把尖刀。按规划,董佩柔应把注意力放在修行和孔让、马齐身上,董家不需要三个孩子全都花大量时间学习灵植真传。

如果孔让要求,

董佩柔必定缠着父亲学灵植真传,

只传授给未来女婿倒还好,但凭董佩柔的性子百分之百也要跟着孔让共同耕地拔草浇水施肥,那不就彻底荒废了修行了吗!董婉南修行速度之所以比较慢,很大程度上是被灵植牵扯了精力。

当时董婉南就对眼前这个雷灵根少年警铃大作,突然觉得,好陌生,以前完全看走了眼。只是听到一句提醒,瞬间就从「不舍得教授真传」,转移到了「不愿教授董佩柔真传,耽误修行」的方面。话术急转!

董婉南不得不答应,没有任何退路,否则董家百年规划是要崩盘的!

三个孩子都投身灵植事业,家族内部有问题,二弟处理;家族外部有矛盾,我处理;遇到强敌呢?董婉南不善战斗,如果佩柔不迎难退敌,难道次次都要让杂务缠身的未来家主二弟亲征?

孔让哪是要真传,那是要命,要董家灭门啊。

“最弱的是那个刺杀孙凤花的少女,以她作为突破口,继续调查,宁丢勿曝。”

“回师姐,已经在查了。最新消息是,她将五块下品灵石给一只灵鸟,让其送走。灵鸟隐匿身形往东飞去,片刻便折返,可见目的地距离极近。”

“五块?东?我……这……孔让这已经是四线同时布局了!对外培养同乡队友,对内培养死士,拉拢同期外门弟子,现在还要拉拢杂役?我想起来了!你见过哪次物资调配任务,有近十个修者杂役主动帮手呢?去杂役宿舍区,再探!”

董婉南说的没错,确实是五块下品灵石。

也确实是用灵鸟送到杂役区。

给的是魔种容器那个女杂役。为什么只有五块?为此孔让考虑再三,其实凡人杂役月俸一两块灵石,如果直接送五十就会吓到人家,如果不给,孔让心里过意不去。毕竟孔让现在修炼速度明显加快,都是托魔种容器的福。她可别病死在宿舍里,五块不多不少足够买丹药。

据说此杂役性格非常阴暗自闭,很少给别人开门。

灵鸟叼着一包灵石,落在窗台,放下小布包,啄了啄窗户木框。

魔种容器从床上跌落在地,双手捂着脑袋,颤颤巍巍地走到窗前。本以为是哪个假仁假义的家伙又来问问「你还好吗?多喝热水」,刚要压着怒火将对方请走,忽然发现是一只漂亮的灵鸟。

灵鸟啄了啄布包,然后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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