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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那条废胳膊吊着,把老汉往身后挡了挡,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是啥人?”

“甭管我啥人。”林非说,“我就一句话——外头的看守,叫我收拾了。大门开着,路就在脚底下。你们信,就走;不信,就接着蹲。我数三声,数完我走人。”

他真数。

“一。”

墙角还是没动静。

“二。”

那女记者周晚扶着铺板,慢慢站直了。

“三——”

“等等!”周晚喊了一声。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站在门槛里头,没敢跨出来,隔着门槛看林非。

“我们真……真能走?”

“能。”

“往哪儿走?”

“出了这道门,各走各的。”林非说,“别一块儿走,别回原先住的地方,别找熟人。能投亲的投亲,能出城的出城。封家这阵子顾不上你们,往后不好说,都多个心眼。”

周晚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看他不像逗他们,看他身后那条窄道确实通着外头,她忽然回头喊:

“叔!大哥!能走了!真让咱们走了!”

老汉这才信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叫工人一把架住。

三个人互相搀着,挪出铁门,爬上台阶。

到了院子里,雨丝飘在脸上,老汉仰起头,让雨淋了满脸,忽然呜呜地哭出了声。

“活了……活了……”

林非把院里那几条枪踢进柴房,又把四个看守的尸首拖到正屋,用破席子一卷。

外头有辆三轮。

林非问:“你们谁开得动?”

工人说我开过。

“行。”林非点头,“山下有路,顺着路走到岔口,往东是国道。三轮车只能带一段,后头各凭各的腿。”

老汉扑通一下跪下了,要给林非磕头,叫林非一把薅起来。

“别磕。”林非说,“人还活着,比啥都强。”

老汉哭得说不出整话,叫工人架着,先出院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摸。

工人走前,回头问了句:“恩人……隔壁那屋,原先还关着人不?就是跟我一块儿关进来那个,姓马……”

林非摇头。

“没了。”

工人站在雨里,半天没说话,最后朝林非深深弯了弯腰,转身去追老汉。

轮到周晚。

她站在院门口,雨丝斜进来,打湿了她半边头发。

这个被关了四十一天的女人,脸上没多少肉了,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烧着一股火。

“你让我走?”她问。

“你自由了。”林非说。

“自由了……”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们关了我四十一天,打我,问我后头是谁,问我材料在哪。我没说。我一个字都没说。”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

“我回去就写。暖山失踪案,砖厂瞒报,这个院子,这面墙——我一笔一笔都写出来,投到省报,投到京城,投到网上去!封家能把一个记者套麻袋,能把所有人都套麻袋吗?我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她说完,深深看了林非一眼。

“恩人,你叫啥名字?我周晚,总得知道我这条命是谁给的。”

林非看了她两息。

“林非。”

周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用力点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被她一把抹掉。

她转身走进雨里,背影瘦得像根竹竿,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三个人,很快消失在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