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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艘仍有人挥锤。

锤头落到一半,被旁边的人从后抱住。两人一同撞翻长桨,谁也没敢看对方。

十二艘船当即乱成三种声音:铁锤落舱、腰牌收血、有人骂着让同门松手。

洛清寒的剑已经完成第一转。

剑锋借东岸舟钩折向第二艘船,连削四根上索;再贴第五艘船桅杆回转,一口气割开后面七根。最后一根索比其余粗一倍,剑刃切入半寸便被银丝缠住。

她左掌旧裂口顿时见血。

“剑停了。”姬无霜道。

“我知道。”

洛清寒没有催第二轮剑意,反而松开剑柄。

缠住剑身的银索以为失了抵力,骤然往船尾回缩。长剑被它拖过最后半丈,剑脊撞上总舵外环。

咔。

十二槽偏了半指。

秦长青已经踩上岸边那根粗链。

他没有飞掠。每走一步,链身便往水里沉一寸,冰水很快没过鞋面。裘镇河抽出一根压舟铁尺,对准他左肩砸下。

“毁征舟者,按袭太玄从营论!”

秦长青侧身让过尺锋,左手扣住尺背,借船身前冲的力往下一带。

裘镇河整个人撞上扶栏。

黑铁栏断了两根。

左右两名掌舟卒同时拔出短桩,压向脚下分舵槽。短桩一入,十二道征行银纹便会各自锁死。

秦长青松开压舟尺,左脚先踩住一人的桩尾。

另一根短桩已入木一寸。裘镇河翻身撞来,把他抵向船外:“你能看住十二艘?”

秦长青右臂撞上断栏。他退半步,左掌却拍中总舵侧面的铜鼓。

鼓声沿十二根上索传开。

后面十一名掌舟卒的船板同时一震。桩尖有的扎偏,有的撞上铁环,两根被青云弟子的长桨挡住。

年轻守碑弟子的裂钟槌从座边扫过,重重磕中两人的手腕。短桩落水,沉下去时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裘镇河铁尺反扫秦长青右肋。秦长青让尺背擦过衣角,左掌扣住他腕骨往破栏上一按。铁尺脱手,尾端青色功珠撞成两瓣。

秦长青从断口踏上船尾,手里多了半截蓝砂测水针。

昨日灵墟用它摸过半门第七点。针虽断了,针身那圈量线纹还在。

裘镇河看见断针,脸上的笑第一次没接上:“灵墟的针怎么在你手里?”

秦长青没有答。

他把断针扎进十二槽中央。

量线纹遇水便亮,总舵先把它认作验阵针,十二槽同时松开一瞬。就是这一瞬,秦长青左掌压下,断针从总舵中央一路划到最外圈,把连接三百块腰牌的银纹切成两半。

船上响起密密麻麻的碎裂声。

三百道征行银环,同时开了。

裘镇河身边那名细鞭掌舟卒还想催牌。他挥鞭卷住最小弟子的腰,银粉刚碰到已经裂开的环口,黑脸弟子便抄起落锚锤挡在中间。

鞭梢缠上锤头。

两人各扯一边,谁也没有先松手。

掌舟卒拔刀时,年轻守碑弟子从侧面一槌砸在刀背上。刀飞出船沿,他也被震得虎口开裂。

“我们不入长青门。”他对同船的人道,“往南滩走。谁还想回青云,自己回;谁怕牵连家里,先把名字记下来。今日这锚,别替他们落。”

黑脸弟子攥着妹妹的传讯木牌,直到同船两人下水,才割断座边旧绳。另有七个人始终没动,不知道离船后还能去哪里。

秦长青将断针从总舵里拔出:“船要沉。留在上面的,也下去。”

七个人这才起身。其中一人经过他身边时张了张口,最后只低声问:“脱征册真落下来,你管吗?”

“我不替青云收你,也不替你选回不回去。”秦长青道,“先活着上岸。”

那人看了他一眼,翻过船沿。

最小的外门弟子跌出座位,先摸了一下腰。他没有往落星岭跑,抱起旁边被抽得昏厥的同门,翻过船沿跳进齐腰深的浅水。

年轻守碑弟子拔出裂钟槌,一锤砸烂座下铁环。

“下船!”

有人跟着跳,有人还在摸自己的腰牌,也有人怕脱征册真会落名,站在甲板上一步没动。直到第一艘船的长桨被水流折断,那几人才仓促拖着药囊下水。

没有人冲长青门。

三百名外门弟子踩着乱石往南侧浅滩退,有人扶伤,有人回头看青云旗。十二面反卷的旗仍挂在桅杆上,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摘。

裘镇河看着空下来的舟座,突然笑了。

“秦门主,你真舍得替青云养人。”

他左脚在破裂总舵底部一磕。

十二枚黑色坠销同时落下。

秦长青低头。

总舵中央被他切开的银纹下面,还压着一层反向铜齿。征行环一断,三百人的灵力不再压锚,船腹里蓄着的十二块沉铁便成了配重。

十一根锚链向东猛沉。

十二艘灵舟被拽得同时侧倾,桅杆接连折断。裘镇河脚下高台先塌,破裂总舵滚过甲板,撞碎两只舟钟。几名太玄掌舟卒抱着缆柱才没落水。

征舟废了。

第七根链却没有向东。

它贴着河底犁出一条浑黄水浪,朝北岸旧水道疾收。

姬无霜膝前那只北勺跳了起来。

“它没回来!”

秦长青转身抓链。

左手先扣住一环,掌肉立刻被铁锈撕开。他右手跟着压下,本该合拢的五根手指却停在链面上方,任由黑链从僵直的指缝间擦过去。

第一环。

第二环。

到第三环时,他右腕灰线骤亮,整条手臂像被钉在原处。

洛清寒的剑刚走完一轮,白线已断;姬无霜的十二点只到半门,北勺在砂里划出一道长痕,也够不到旧水道。两人同时动了,谁都没能追上那根贴水疾走的链。

黑链钻入北岸树林。

远处先传来树木折断声。

随后是一声沉闷的桥响。

裘镇河扶着断栏站起来,额角全是血,仍盯着北面:“困流锚落在哪里,我可没有骗你。”

秦长青左手还握着一截链。掌心被磨得血肉翻开,右手却垂在身侧,没有知觉。

他没有去看裘镇河。

北坡方向,灰狼从林中冲了出来。

它左前爪几乎不敢沾地,嘴里叼着陈记药车上的旧红绳。红绳已经湿透,一端还缠着半截车辕木。五张写着病人姓名的短签拴在绳结里,泥水正顺着“小禾”两个字往下滴。

叶红鸾跟在后面,右肩血迹未干。

“回水桥塌了。”

她喘了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压稳。

“人活着,药车过不去。旧址的药,只够到明早。”

姬无霜膝前,北勺还在轻轻颤。

秦长青看了很久,才用左手接过那五张湿透的短签。

“第七根。”他说,“我看错了。”

水下那道灰线,此刻才从他右手指缝间慢慢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