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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髓质的采集任务落在了徐青鸾身上。

碑面上关于这一节的提示只有八个字:“雪线之上,冰层之下”。林寒在江州地图上排查了所有可能的位置,最终确认这节髓质位于昆仑山脉东段的一处冰川裂隙中——那里海拔超过五千米,终年积雪,人迹罕至。徐青鸾修的是剑道,真气偏阳刚,抗寒能力比寻常修士强出许多。她把诊脉司的日常事务交给副手,带着两名弟子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冰层之下”意味着髓质被封在冰川内部,采集时需要先以真气温化冰层再取出石匣,动作要快,否则融化的雪水会在高海拔低温下迅速重新结冰,将石匣再次封住。林寒连夜给她赶制了三枚高热琥珀针管,针管内封存的琥珀胶液在注入冰层时可以瞬间释放大量热量,比用真气硬融效率高得多。徐青鸾接过针管时没说多余的话,只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同一天,陈大勇带队去了山腹旧矿,周慕白则动身前往海眼之侧与韩姓老者会合。沈燕留在诊所调度全局,每隔两个时辰向林寒汇报一次各组的进度。诊脉司的登记处暂时缩减了接诊规模,只保留急诊和常规监测,其余人手全部抽调到髓质采集的保障线上。

林寒用了两天时间把试药场的所有事务整理成册。他将碑文提示、地母根管道运行数据、换水后的参数记录和引流方案分类归档,留给苏红棉作为代管期间的参照。青莲叶的粗陶碗仍然放在实验室窗台上,三片叶子在他离开前已经长到了半个巴掌大小,叶片边缘的碧色浓郁得近乎墨绿。他剪下最老的一片叶子封入玉瓶随身携带,碗中剩下的两片继续留在窗台上接受日光养护。

陆岩在出发前一天下午来找他。少年站在实验室门口,银白点在他掌心亮着,中央的浅金点比几天前又亮了几分。

“林哥,你去太乙宫之后,我每天继续下去给火种贴掌心吗?”

“对。每天一次,每次一炷香。火种是试药场的心脏,地母根管道的压力全靠它来调节。银白点跟它的共鸣能维持火种的活性,如果中断太久,换水后的源液可能会流速减慢。”

“那门后面的东西呢?”陆岩把右手收进口袋,声音压低了些,“我这两天贴火种的时候,能感觉到石碑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脉动,是更实在的、像有人在门后面走动的感觉。”

林寒沉默了片刻。碑文上说“门开之时,门外之人须在场”。他此去太乙宫,如果在听经期间门自行开启而他不在江州,地脉将自封三百年。但碑文也说“地母根髓全部归位之时,此门将开”——目前六节归位,还有六节未取,即便他人在太乙宫,距离全部归位应该还有时间差。

“我算过进度。”林寒说,“第四节、第五节和第七节这几天会陆续归位,第十节和第十一节最迟半个月后到。第八节和最后一节的提示还没完全显化,至少还需要十天到半个月。全部归位最快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我去太乙宫听经,按常规是一个月左右。如果那边进展顺利,我赶得回来。”

“万一赶不回来呢?”

“那你就把银白点贴在石碑上,让它跟六节髓质共鸣。”林寒看着少年的眼睛,“共鸣产生的地脉压力可以暂时稳定门后的空间,把门开的时机往后推。推不了太久,但几天应该是够的。”

陆岩认真记下。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寒一眼:“林哥,你去太乙宫之后,如果有人问我你去了哪里,我怎么说?”

“照实说。太乙宫听经是正当的宗门修行,不是什么秘密。”林寒顿了顿,“如果有人追问太乙宫在哪里、怎么进去,就说不知道。保护试药场的位置比保护我个人的行踪更重要。”

陆岩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

那天傍晚,林寒最后一次下到培育室。石碑上的六节髓质光芒稳定流转,碑面余下六节的提示文字中有四节已经转为金色,另两节仍是灰白。他把手掌贴在碑面上感知了片刻——门后的那只手已经完全实体化了,掌心十二道纹路中六道亮着暗金,六道浅灰。指尖微微收拢,整个手掌的姿态从“伸出等待”变成了“即将握住”。它在做准备。

他收回手,在石碑前静立了一会儿。这间圆形石室安静极了,只有地母根管道在脚下深处搏动的节奏和火种在石台底座中持续发热的微弱声响。两千年前青囊宗第一代祖师在这里立下封山碑,第五代传人将残识留在培育室中等待第八代道承者。三百六十四年,那位第五代前辈一直守在这间石室里,等一个能同时驾驭医道与地脉的人来接手。

现在他来了,待了不到三个月,又要走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走之后还会回来,而门后的那只手已经在倒数了。

第二天清早,林寒背上斩蛇剑和那只装着青莲叶的玉瓶,揣上太乙宫的玉简,在旧诊所门口与众人告别。王婆照例塞了两个热包子在他背包侧兜里,陈大勇不在——他还在从山腹旧矿返回的路上。徐青鸾在昆仑冰川上。周慕白和韩姓老者正往海眼方向赶。诊脉司的院子里几个记录员正在整理昨夜的数据,见他出来纷纷点头致意。

苏红棉站在诊室门口,探龙针拄在手里,枯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她没说什么,只是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吧”。

林寒走出巷子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旧诊所的二层小楼上,实验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青莲叶的碧色微光在晨光中几不可见,但他知道那两片叶子正在窗台上安静地舒展着。院子里的艾草香气飘出来,混着王婆灶房的烟火气。陆岩站在偏房门口朝他挥了挥手,银白点在朝阳下闪了一瞬便隐去了。

他转过身,朝城外的方向走去。身后江州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车流声和早市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而在他脚下极深的地方,地母根管道中六节髓质的光芒正在石碑上安静地亮着,门后的那只手微微收拢着指尖,等着他回来。

二十天后,太乙宫问道殿。而江州的地下,那扇门也在等待。

两边同时倒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