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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是什么地方?是日毛两大强权夹缝中的绞肉场。南北双线高压,内有老牌派系割据自重,外有列强虎狼环伺。”

“你六哥,”张作相换了称呼,声音沉了些。

“对日弱,对毛畏,他知道东北军真的是打不赢,这是骨子里的,改不了。”

“压不住老牌派系,又不敢清洗。”张作相接着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胡毓坤、万福麟,还有早些年那些,一个个拥兵自重,阳奉阴违。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乱,怕别人说他容不下老臣。”

张廷枢没吭声,只是听着。

张作相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双喜的性格、魄力、手段,扛不住关外南北双线高压格局,守不守得住,他心里明镜似的,背靠南京就成了唯一选择。”

张廷枢喉咙发干,端起酒盅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嗓子,辣得他眼眶发酸。

“他这人,性情是有短板,”张作相话锋一转,“你不能怀疑他的战略眼光。”

“老帅的儿子,从小在帅府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阴谋阳谋没学过?他只是缺了你七伯那份豁得出去的魄力。”

“所以他今天放权,是真心。”张作相吐出口浊气,“他就是认清了,这担子,他一个人扛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刚好,你出头了,就这么简单。”

张廷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剿关东军、清日侨,”张作相继续说道,“就是让你接手的时候,少些麻烦。”

“易帜之后,来自南京的压力,他想帮你分担一些。”

“这不是假放权,是托付。”张作相看着儿子,眼神很复杂。

“廷枢,你得明白,他是在把他爹留下的这份基业,托付给你。”

张廷枢低下头,看着酒盅里晃荡的液体。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张小六在院子里跟他说话时的样子,一会儿是奉天帅府里那张年轻又疲惫的脸。

“那他呢?”张廷枢抬起头,“他退到北平,就甘心当个挂名的?”

“甘心?”张作相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别的东西,“你六哥的算盘,打得精着呢。”

他笑的笑容有些欣慰。

“他拿中央正统名分,便从‘关外军阀’变成‘中央大员’。对外,可以洗掉割据罪名;对内,可以保住奉系整体合法性。”

“养精锐,蓄大势,与你一南一北,一守一进,一硬一软,这样,奉系便不再困死关外,从而完成战略升级。”

张作相靠回椅背,“他肯定跟你说过,直隶、热河的地盘,必须攥在手里。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退路,也是奉系在关内的根。”

张廷枢沉默良久,缓缓举杯,一饮而尽,辛辣酒液入喉,心头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儿子懂了。”

“他,以最大的割舍,换奉系一线生机。”

“对。”张作相有些感叹,“东北归奉系,关内归中央,这话听起来是让步,实则是把奉系的触角,正式伸进了关内。”

“这就是双喜清醒至极的战略断舍离,也是保全家族基业,保全东北河山的唯一最优解。”

张作相语气稍微郑重。

“你六哥真心放权,你便安心接权,守好这片山河,不负他的托付,不负关外万千军民。”

张廷枢与父亲碰了下杯,深吸一口气,把酒干了。

“爹,我明白了。”

“去睡吧。”张作相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天开始,你老子有的忙了。”

张廷枢点头,看着父亲走出书房。

门轻轻带上,屋里又静下来。

他坐在那儿没动,看着桌上空了的酒壶和酒盅,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