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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个世界空气中的以太粒子浓度很高,也就是魔力。会影响一些化学反应的速率和产物。”

“有些反应在地球上需要催化剂才能发生的,在这边自己就开始了。”

“反过来,有些在地球上很稳定的东西,到了这边会莫名其妙地分解。”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造纸厂的人搞印刷油墨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问题。”

“在地球完全没问题的配方,到了这边就水土不服。”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是以太粒子干扰了油墨里某种成分的聚合反应。”

车间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

“你是说……”

【战略忽悠狼】缓缓开口,“我们的钢在冶炼和热处理过程中,就已经被环境魔力给“污染”了?”

“以太粒子渗透到了金属的晶格里,改变了微观结构,导致了脆性增加?”

他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变形的铁桶。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工艺问题。是这个世界的基础物理常数跟地球不一样的问题。”

“操。”

这个字是【爷傲奈我何】说的。

但不是骂人。

他站在那个变形的铁桶前面,盯着它看了很久。

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对于【爷傲奈我何】来说,这台锅炉原型不只是一个测试品。

它是所有人心血的结晶。

看着它变成一堆废铁,就像看着自己亲手搭的积木被一脚踢散。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行。”

他的语气不是沮丧。

在场的老玩家都听出来了,那是一种他们非常熟悉的语气。

是BOSS打掉你一管血之后你摁下键盘说“再来”的语气。

是通关失败读档重来第十七次的语气。

是那种被揍得越狠反而越清醒的、属于技术狂人的特殊兴奋。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照搬地球的冶金方案。”

【爷傲奈我何】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力度。

“这个世界的空气里飘着魔力,我们挡不住它渗透进钢铁里。所以我们不能用地球的冶金教科书来当标准答案。”

“我们得把'魔力'这个变量加进去,重新建立一套属于这个世界的材料科学体系。”

“这活儿可就大了。”

【机械小鬼】说,但语气里没有退缩的意思,更像是在称量一个对手的分量。

“大才好玩。”

【爷傲奈我何】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那个报废的锅炉原型,就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铁皮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第一次嘛,炸了正常。咱们搞技术的,哪个不是从炸炉子开始的?”

“瓦特的蒸汽机炸了多少次?诺贝尔搞硝化甘油把自己的实验室炸了,把自己的弟弟都炸死了。”

“跟人家一比,我们这算什么?”

他转头看向【战略忽悠狼】。

“老狼,你的锅炉钢配方得推翻重来了。”

“我知道。”

【战略忽悠狼】已经蹲在地上,用一根铁钉在沙地上画着什么,像是在列新的实验方案。“我在想新的合金配方。”

“联系一下领主矿业公司那边,把所有能找到的含魔力矿石样本都给我弄过来。”

【爷傲奈我何】说,“特别是那些被其他人当废料扔掉的'魔力渗透矿'——就是那些挖出来之后颜色不对、密度不对、被矿工当废石丢在矿渣堆里的玩意儿。”

“你要那些废料干嘛?”有人问。

“既然普通冶炼法挡不住魔力渗透——”

【爷傲奈我何】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闪烁着惊人的光彩。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

他抬起手,用沾满铁锈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

“我们的钢之所以碎了,是因为魔力在金属内部'随机分布'——东一团西一团,像混凝土里的气泡一样,形成了一个个应力集中点。”

“说人话就是,钢板表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其实到处是看不见的'裂缝种子'。”

“一受力,就从这些弱点开始碎。”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在冶炼过程中主动往钢里加入特定的魔力矿物,然后通过控制温度和冷却速率,让魔力在金属晶格中均匀分布,而不是随机聚集……”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卧槽。”

【战略忽悠狼】愣了一秒,然后慢慢笑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浮现出近乎狂热的兴奋。

“你这是要搞'魔钢'啊。”

“叫什么无所谓。”【爷傲奈我何】耸了耸肩,“能扛住压力就行。”

他重新拿起了那张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蒸汽机图纸,用炭笔在锅炉材料一栏划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个月可能不够了。”他说,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气馁。

“但没关系。方向是对的。走一步,就离终点近一步。”

他把图纸重新卷起来,小心地塞回胸口的口袋里。

图纸的边角从口袋里露出一截,沾着油污和炭灰,像一面破烂但从未倒下的旗帜。

然后他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

“谁去跟领主大人汇报一下进展?顺便申请点追加经费。炸了一个锅炉,那笔钢材费用得报销。”

所有人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帮怂货。”

【战略忽悠狼】已经蹲回地上继续画他的合金配方了,头都没抬。

【机械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人群最后面,正假装检查一台完全不需要检查的设备。

其他人要么突然对天花板产生了浓厚兴趣,要么开始认真研究自己指甲缝里的铁锈。

【爷傲奈我何】环顾一圈,叹了口气。

“行吧,我自己去。”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步往车间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变形的锅炉原型。

铁桶歪歪扭扭地立在测试台上,焊缝裂开着,像一张咧着的嘴。

从某个角度看过去,甚至有点像在笑。

【爷傲奈我何】也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

在那些玩家忙着吵架、试错、炸炉子的时候。

没有人注意到核心车间角落里的一双眼睛。

一个叫提拉的NPC学徒,二十出头的年纪,瘦瘦高高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手指上全是老茧。

他是凛冬领的原住民,家里原本是农户,去年冬天全家差点饿死。

后来领主大人分了粮食,他被安排到了凛冬重工当学徒。

因为手脚勤快、不多话、又从不偷懒,老工头破例让他进了核心车间打下手。

此刻,他正蹲在一堆铁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但眼睛一直盯着工作台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

他当然看不懂图纸上的内容。

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的线条,对他来说和天书没有区别。

在他短暂的二十年人生里,他认识的字不超过十个,其中五个还是自己的名字和家人的名字。

但他记住了一个词。

“蒸汽机”。

勇士大人们说,那是一种能自己“喘气”的钢铁巨兽。

不需要马拉,不需要水推,只要烧水,它就能自己动起来。

提拉不太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一口大铁锅,烧着水,然后水里冒出的白气……推着什么东西转?

不,他想不出来。

那超出了他贫乏的认知范围。

提拉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

比他听到的任何一个关于英雄和骑士的故事都重要。

那些故事里的英雄,都是天生的。

天生的力量,天生的剑术,天生的荣光。他们做伟大的事,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伟大。

但这些勇士大人们不一样。

他们炸了锅炉,烫了手,失败了——然后笑了笑,说“再来”。

提拉说不清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后面这种人,更让人想追随。

他低下头,默默地把地上的铁屑扫干净。

然后走到角落,把给勇士大人们烧的热水壶重新续满,放到炉子上。

水壶是铜的,壶身被烟火熏得发黑,壶嘴有一处小小的凹陷。

那是有一次被掉下来的锤子砸到的。提拉曾经花了半个下午,用一根小铁棒从里面把那个凹陷顶回去,虽然还是有点歪,但不影响倒水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

因为他隐隐地觉得,虽然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每一次扫干净地面,让那些大人们不会踩到铁屑滑倒;

每一次把热水烧好,让他们冻僵的手指能暖过来继续握工具——

他就也是这个“蒸汽机”的一部分了。

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但确实是一部分。

提拉没有放慢脚步。

因为他知道——那些大人们还在等着用煤。

炉子不能灭。

炉子灭了,水就烧不开。

水烧不开,就没有蒸汽。

没有蒸汽,那个钢铁巨兽就永远不会醒来。

提拉不懂蒸汽机。

但他懂怎么烧开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