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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后的第七天。

【混子本混】蹲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把嘴里最后一块魔兽肉干嚼碎咽下去,腮帮子酸得发疼。

这玩意儿又咸又硬,嚼着跟啃轮胎似的,唯一的优点是热量够高,三指宽的一条能顶半天的行军消耗。

他用舌头把塞在牙缝里的肉丝纤维剔出来,吞了下去。

身后是一道向内凹陷的岩壁,顶部刚好能遮住半个人,勉强算个天然的避风坑。

三匹灰鬃驮马卧在背风处,鼻子埋进自己的前腿缝里,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连打响鼻的力气都省了。

驮在它们背上七天的木箱已经把鞍毯磨出了三道深深的勒痕。

“就这吧。”

【专业迷路三十年】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沙哑得跟锉铁皮似的。

他站在一处矮丘的棱线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渍和折痕弄得快要散架的羊皮地图,另一只手指着东南方向的一片低洼谷地。

风把他的兜帽吹得往后翻,露出一张被冻风削得起皮的脸。

七天了,这位顶着“专业迷路”这个离谱ID的全服导航第一人,硬是一步都没走错。

从凛冬城出发到现在,每一个岔路口、每一次绕行、每一个“往左还是往右”的选择,这家伙从来没犹豫超过三秒。

他看地图的方式也很邪门,不像是在读上面的标注,更像是在用手指摸地形等高线的走势,然后直接在脑子里把二维的羊皮还原成三维的地貌。

【混子本混】不止一次在心里感叹:这人要是生在地球,去越野拉力赛当领航员,绝对是世界冠军级别的。

可惜现在他们不是在比赛。

谷地三面环山,北侧有一道不宽的溪流切出的豁口,谷底长满了枯黄的灌木丛,地势隐蔽,从外面的高地上很难一眼望穿。

溪流的水声不大,但能盖住夜间活动的细碎动静,这一点很重要。

【混子本混】爬上去看了一眼,又回头扫了扫身后那二十张被冻风吹得通红的脸。

七天。

整整七天。

两百公里的荒原路,没有补给站,没有安全区,地图全是灰雾。

系统小地图上只有他们二十个绿点在一片灰蒙蒙的未探索区域里缓慢蠕动,看着就跟一群蚂蚁爬在白纸上似的,渺小、孤立、随时可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碾碎。

第三天遇到一群十七八只的银毛狼。

那群畜生不是直接扑上来的,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面。

白天拉开两三百米的距离,到了黄昏就收缩到一百米以内。

十几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在暮色里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猎物犯第一个错误。

队伍里有人提议干一架,二十个人打十几只狼,账面上不亏。

【混子本混】否决了。

“咱们的任务是送货,不是刷野。打起来就算赢了,也得死几个人回城复活。那几个人怎么追上队伍?带着的东西怎么办?”

最后他们绕了二十公里,从一片碎石嶙峋的干河床穿过去,才把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甩掉。二十公里的弯路,多走了大半天。

但东西没丢。人没少。

这就够了。

第五天一匹驮马的蹄铁脱落,蹄底踩在冻硬的石子路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把背上的木箱甩出去。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那箱子里装的可不是普通货物。

是【五金店老板】临时从随身工具箱里摸出铁片和皮绳,蹲在地上弄了半个多小时,做了个应急蹄套,才把那头畜生连拖带拽弄到了这里。

“你这工具箱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有人问。

“不多。”

【五金店老板】面无表情地拍了拍那个挂在腰带上的皮质工具包,

“就是出门前把凛冬城铁匠铺的尾货扫了一遍。”

“钳子、锉刀、铁丝、铆钉、皮绳、油布、三种规格的螺栓……你永远不知道荒野里会缺什么,但你可以确保自己什么都带了。”

“人才啊。”

第六天晚上,气温骤降到连构装体的关节润滑都开始发涩,指头弯曲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咯吱声。

两个队员生命值掉到了六成以下。

“我说策划是不是该出个保暖系统了??这也太离谱了吧??我一个花了两千块买沉浸舱的人,体验到的第一个'极致真实'居然是冻成狗???”

“闭嘴,省点体力。”

今天早上他们摸到了一处小镇。

说是“摸”,其实更像是“潜”。

【混子本混】让大部队停在镇外的树林里,只带了【专业迷路三十年】和另一个队员进去。

三个人把武器和多余的装备都卸了,只穿着最普通的皮甲,脸上抹了点泥,装成赶路的散工。

镇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

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路边有个老头坐在杂货铺门口晒太阳,旁边蹲着一条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黄狗。

“老哥,这儿离白马伯爵的主城还有多远?”【专业迷路三十年】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边早餐店几点开门。

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眼,“顺着官道往东南走。走路嘛……半天吧。你们外地来的?”

“北边过来找活干的。听说白马领那边矿上招人。”

“哦,那你们来对了。白马伯爵的矿确实多。”老头叹了口气,“就是待遇嘛……嘿。”

他没往下说。

三个人买了两袋粗面饼子,没做更多停留就退了出来。

走出镇口的时候,【混子本混】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出来,那条黄狗依然懒洋洋地趴在原地。

安全。

但心跳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们离白马领的主城,已经不到半天的路程了。从这里开始,任何暴露都可能是致命的。

然后又花了大半天寻找一处足够隐蔽的地点,准备建立临时营地。

“行,就这儿。离白马城估计就30公里。”

【混子本混】从矮丘上滑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冻土碎块。

“卸货。”

三口厚重的木箱从驮马背上被抬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箱盖上的火漆封印还完好无损,莱恩亲笔写的那行汉字“绝密·战略物资”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墨迹。

【混子本混】看着那几个字,突然觉得这七天值了。

他打开面板,任务信息更新:已到达指定地点。

【五金店老板】蹲下来,拿出一把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第一口箱子的铜扣。

所有人围成半圈,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这姿态像极了开盲盒。

箱盖掀起来的瞬间,所有人的系统面板右上角同时弹出了一条金色提示。

【隐藏任务·星桥先遣 进度更新:已抵达指定坐标区域,请根据组装教程尽快完成信标拼装与初步充能。】

【预计组装时间:6-8小时。注意:信标启动后将产生可被探测的魔力波动,请确保在所在地点安全。】

【成就解锁:荒原信使——在无补给、无向导、无安全区的条件下,完成200公里战略物资投送。奖励:全队成员获得称号“探索达人”。】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太他妈感动了。

专属称号。这个奖励足以让全服探索系玩家眼红到失眠。

“行了,别愣着了。”【混子本混】压下嘴角的弧度,看着面板跟新出来的拼装教程,开始清点箱内的部件。

“分三组,轮班干。第一组跟我拼主体框架,第二组挖地基做固定锚,第三组放哨。两小时一换。有问题没有?”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就干活。”

他从箱子里取出第一块石料。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触感冰凉。编号清晰地刻在侧面——“A-01”。

莱恩那套编号系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的价值。

每一块构件的位置、朝向、与相邻构件的对接方式,都在随箱附带的图纸上标得一清二楚。

箭头、数字、对接点,甚至连“这一面朝上”都用三角形标记标了出来。

不需要懂符文学。

不需要理解空间折叠的数学原理。

只需要认识数字,看得懂箭头,能把榫卯对准就行。

这活儿跟组装宜家家具差不了太多,只是每个“零件”都有三四十斤重,而且你拼的不是一个书架,是一座能撕裂空间的传送信标。

“说真的,”

【五金店老板】一边抱着A-03号构件挪步,一边闷声说,“我原来以为隐藏任务怎么也得解个谜、破个阵什么的。结果就是……搬砖。”

“高级搬砖。”旁边有人纠正。

“对,200公里外的高级搬砖。”

没人笑。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第一组七个人围着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地蹲下,开始按图纸将石料构件一块一块地拼合。

A-01对A-02,卡槽对准,轻轻推入。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构件接触面上的符文线路在对接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一道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像是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

谷底的灌木丛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响着。

三个负责警戒的玩家散开到谷口和两侧高地上,压低身形,消失在暗色的岩石轮廓中。

没有人说多余的话。

荒原的夜正在吞没最后一丝暮光。

...

白马领,伯爵府,书房。

“父亲,南区农庄的税务报表和东面采石场的产出清单。”

伊莲娜·凡·彭斯将两份羊皮卷放在书桌上。

安德鲁伯爵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军事调动文件。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几乎完全拉死,只留了一条窄缝。

伊莲娜在这间书房里长大。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最讨厌阴暗的房间,常年把窗帘拉到最开,说阳光能让人的头脑保持清醒。

小时候她在这里背诵政务条例时犯困,父亲还会把窗户也推开,让冷风灌进来,说“困了就让风打醒你,别指望别人”。

那时候阳光能照满整面墙。

现在这间书房里唯一的光,是桌角那盏油灯。

灯芯压得很低,焰头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暗处发出一团病恹恹的橘色。

“父亲,今天天气不错,把窗帘拉开些吧?”她走过去,伸手抓住窗帘的边。

“别动!”

这声厉喝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布料不到一寸。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但脚下没有动。

不要后退,不要露出受惊的姿态,不要让对方看到你的弱点。

即使对方是你的父亲。

她回头。

安德鲁伯爵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写满了她没见过的东西。

阴鸷、烦躁,还有某种不耐烦到近乎敌意的神色。

就像她不是他十几年朝夕相处的女儿,而是一个闯进领地的外来者。

光线太暗,但伊莲娜还是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父亲的瞳孔里,有一丝猩红闪了一下。

非常快,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那道红光烙进了她的视网膜,就像油灯的残影,闭上眼睛也抹不掉。

“我喜欢安静,暗一点的环境。”

安德鲁的声音沙哑,顿了一下才补上后半句,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过于激烈,“就保持这样。”

“是,父亲。”

伊莲娜把手收回来,退回桌旁。

经过书桌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父亲刚批阅完的一份文件。

习惯性的动作。

从小协助父亲处理政务,她对这些公文的格式、措辞了然于胸。批注栏里,父亲签名旁写了一个词。

往常处理匪患,父亲用的是“清缴”、“肃清”。

今天那个词是——“根绝”。

伊莲娜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一眼。她继续走,速度没变。

但那个词已经扎进脑子里了。

跟扎进去的还有另一个东西,那份文件的抬头。

她只看到了前三个字:“北方集”。

北方集结?北方集议?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敢再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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