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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外面炸了。

不是打仗的那种炸。

三千多个嗓子在同一个瞬间爆发出来,没有节奏,没有韵律,什么词都混在一起。

那声音穿过几百步的营地间距,从帆布和夜风的缝隙里硬挤进来,震得烛焰跳了一下。

塞西莉亚睁开眼。

她靠在行军椅上,暗红色骑装没换。

帐篷外头站着两名亲卫,帘子压得严严实实,但那股声浪根本不是区区帆布能挡住的。怒吼、大笑、尖叫,甚至有人在唱歌,走调走得离谱,但中气十足。

不用猜来源。

整个营地只有一个方向能发出这种动静。

莱恩·凡·洛希尔那三千六百人的驻地。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去看看。”

亲卫出去。帐篷里暂时安静下来,但远处的喧嚣一直没停。

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从那堆乱七八糟的人声里捞出几个反复冒头的词:“我的”“第一个”“谁也别抢”。

抢什么?

大约一炷香后,亲卫掀帘回来了。

“小姐。”

他的表情有些怪。不是困惑,是那种看见了某种超出认知范围的事情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茫然。

“说。”

“我问了莱恩男爵营地外围的几个士兵。他们说,男爵刚才发布了四个任务。完成的人可以得到特殊嘉奖。”

“具体嘉奖内容我没打听清楚,那些人说的话……有些词我听不太懂。”

亲卫顿了一下。

“但效果很明显。所有人都疯了。好几个人抄起武器就要往外冲,被旁边的人拦住了。还有两拨人因为争论谁能第一个上城头,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那四个任务叫什么?”

亲卫的声音紧了一点。

“斩将。夺旗。先登。陷阵。”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塞西莉亚没说话。

她把这四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需要额外解释。

单纯从字面上拆开来看,每一个词的意思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斩将——万军之中取敌方主帅首级。

夺旗——撕碎敌军军心,拔掉他们的旗帜。

先登——第一个踏上城头的人。

陷阵——冲入敌阵核心,陷于万军,有死无生。

她不知道莱恩从哪里找来的这四个词。

这种说法在帝国的军功体系里没有对应的条目,帝国只有骑士勋章和对应的封赏制度,没有人会把四种最危险的战场行为单独拎出来,冠上这么干脆利落的名字,然后当作悬赏贴出去。

但塞西莉亚承认,这四个词选得极好。

好到她第一次听就在心里过出了画面。

好到她立刻就理解了,为什么三千六百个人一瞬间炸了锅。

她又想到亲卫刚才说的那个细节:“有两拨人因为争论谁能第一个上城头,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不是害怕。不是推诿。不是“谁该去送死”的沉默。

而是“这个死法归我”的争夺。

一个半时辰前,这些人还趴在壕沟边数人头,蹲在那儿嘻嘻哈哈指着十万大军品头论足,在阵前架炉子烤肉,肉香飘了几百步远。

现在,一道命令,三千多人从“看戏”切到“嗜血”。

中间没有过渡。

没有主将的慷慨陈词。没有利益的反复权衡。没有足够的铺垫和酝酿。

甚至没有一个正常军队应该有的、从犹豫到坚定的心理建设过程。

就四个词。

塞西莉亚见过悍不畏死的军队。

总督府有一支千人队的殉誓骑士团。

每个人入团都要写血誓状,然后签好遗书家书,连同佩剑一起交给家族保管。出征之前要做最后的祈祷仪式。银甲执矛,排成纵列,唱圣歌。

那种“不怕死”是沉重的、肃穆的,是将生命一笔一画刻进信仰与荣誉里之后的坦然。

莱恩的人不一样。

他们的“不怕死”里没有悲壮。

只有兴奋。

那种兴奋让她不舒服。

不是反感,是无法归类。

她经手过太多人和势力。

帝国的权贵、北境的军阀、教廷的狂信徒、黑夜里的血族。

每一种人,她都能归类、理解,进而预测其行为。

贪婪的人用利益驱动,忠诚的人用信仰驱动,绝望的人用求生驱动。

但这三千六百个人用什么驱动?

四个词。

四个代表必死之局的任务名。没有封地,没有爵位,没有看得见的实质利益。

就一个特殊“嘉奖”。

三千六百条命在一个瞬间对着必死之局蜂拥而上,理由仅仅是,抢着当第一个。

“退下吧。”塞西莉亚对亲卫点了下头。

亲卫出去之后,塞西莉亚重新闭上了眼。

远处的喧嚣还在继续。甚至比之前更响了。

...

隔着小半个营地的距离,那股声浪同样穿透了联军中军大帐的帆布。

巴什端着的蜜酒杯还没碰到嘴唇,酒面已经被震出了涟漪。

“又是那边。”

他把杯子搁下。今晚第三次了。

前两次还能当成年轻人在战前发泄精力,这一次不一样,声浪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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