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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他骂人的时候,坐着,没跪。”

“这一页,我先空着。”

“等我知道了名字,再写上。”

“北上走法。”风不问开口,“第一步,走到淮上。第二步,从淮上过河——渡口我们不做主,得看天。”

“第三步。”

“第三步最难。”他说,“过了河,就是金人的地。过了河之后,谁说话都不算数,只有一样算数。”

“什么算数?”

“路引。”

风不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路引。上面盖着印,印是假的——做得极好,纸的年份、墨的深浅、印泥的红,都对。

“柳残卷的手笔。”顾惊澜说,“他做了二百张。”

“他没来?”

“他做完了,就烧了模子,说:等这一趟回来,我再做一次。”

“做什么?”

“做他自己的引路文书。”顾惊澜说,“他说,他这辈子造了太多别人要用的纸,得给自己留一张。”

叶孤鸿点点头。

“第二件事。”他说,“口令。”

棚子里静了一下。

风不问把“七号”的事说了一遍。

从第二批出江,说到乌沙渡这条船,说到船上八个人的重量,说到那句只有三个人知道的口令。

顾惊澜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你的意思是,”她说,“我们中间有内鬼。”

风不问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风不问说,“有人从第二批的人嘴里,把口令掏出来了。”

“第二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人死了吗?”

“不知道。”

“只回来了——一羽鸽子。”

“还有四个字。”

叶孤鸿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布。灰白,巴掌宽,一寸半长,边上是被刀裁齐的线头。

布上有四个字。

「别来。有鬼。」

顾惊澜把它拿起来,凑近看。

她看了很久。

“这字——”

“怎么?”

“写得很稳。”

“对。”闻人默在角落说话了,“写字的人当时很稳。”

顾惊澜把布放回桌上。

“稳什么?”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今天说了很多话。他不想再说那句。

——那个人已经死了。

——写这四个字的手,早在三个月前就凉了。

那天夜里,他们吃了一顿饭。

饭是阿渡做的。三样菜,一锅粥,一壶酒。酒很浊,喝下去烧喉咙。

阿渡想添第四样菜,被祖父拦住了。

祖父说:“送行不吃四样。”

“为啥?”

“四样是死人吃的。”

阿渡把碗收了,站在门口。

他听屋里的人说话。

——他们说了很多地名,他一个也没听过:混同江、潢水、五国城。

——他们说了很多人名,他一个也没见过。

——他们说话很慢,不争,不吵,说完一句,会停一停,等别人想。

阿渡听着,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们不是在商量要不要去。

他们是在商量,怎么去死得体面一点。

他站在门口,觉得很冷。

然后他听见琴师说话。

“阿渡。”

“在。”

“进来。”

阿渡掀帘进去。

琴师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站了半个时辰。”闻人默说,“你的脚步,来回挪了七次。”

阿渡的脸红了。

闻人默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碗,倒了半碗酒,递向门口的方向。

“喝一口。”

“我不会喝。”

“喝了。”

阿渡接了,抿了一口。

酒很辣。他眼泪都呛出来了。

棚子里没有人笑他。

“你记着这个味道。”闻人默说,“以后你在渡口,看见有人来问北边的路,你就给他倒一碗这个酒。”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说。”

夜里,顾惊澜说,她要摆碗。

“摆什么碗?”

“出大事之前,摆碗。顾家的老规矩。”

“多少只?”

“有几个人来,摆几只。”

她从包袱里取出七只小瓷瓶。瓶很旧,瓶口的封泥是暗红的。她倒了六瓶血——不,六瓶里只有三瓶还有东西。她把最后那一点,分在六只碗里。

六碗,摆在桌上。

第七只碗,她留着。

她拿着那只碗,坐了一会儿。

“郑家的,我不倒。”

“因为他没来。”

她把那只空碗放在一边,起身出去取酒。

她出去的时候,棚子里是六只碗。

她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只。

七只。

第七只摆在郑家的位置。

碗是空的。

碗底有一点酒。

还是湿的。

阿渡第一个看见。他的脸白了。

“我一直在门口。”他说,“没有人进来。”

风不问从外面回来,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巷子。

“刚才有个卖炭的挑担子从这儿过去。”他说,“往西走了,担子很轻。”

“他没进来?”

“没进。”

叶孤鸿看向角落。

闻人默一直坐着。他一直在这个棚子里。他的耳朵是开的,比谁的都开。

“有人进来过。”他说。

棚子里没有人说话。

“他坐下了。”

“坐的是第七个位置。”

“他喝了酒。”

“喝得很慢。”

“他喝完,把碗摆回原处,摆得跟其他六只一样齐。”

“他一句话没说。”

“他走的时候——”

闻人默的手在膝上,慢慢收起来。

“脚没落地。”

叶孤鸿起身,走到桌前。

他翻起第七只碗。

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他把它捻起来。

一粒灰。

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灰白色,一丝一丝的。

叶孤鸿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闻人默。

闻人默的脸,已经朝向那只碗。

“别闻。”他说。

“为什么?”

“闻见甜的灰,”闻人默说,“你就再也忘不掉了。”

叶孤鸿把手指收拢,把那一粒灰,捏在掌心。

炭盆里的火低下去。

棚子外,江上的风把渡口那三盏灯吹得摇起来。

顾惊澜站在门口,看着北边。

“他为什么不把碗也带走。”她说。

“带走,就没有人知道了。”

“他留着这只碗。”

“七家摆碗,是给活人摆的。”

“他喝完了酒,把碗留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叶孤鸿。

“是告诉我们,郑家还有一个人活着。”

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

外头,冰面上的雪被吹着走,一路往北。

顾惊澜把第七只碗端起来,看了很久。

碗底那点酒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

她把碗倒过来,扣在桌上。

“为什么扣着?”阿渡问。

“扣着,”她说,“就是留着位置。”

“留给谁?”

“留给还没到的人。”

她把其他六只碗也一只一只倒扣好。

七只碗,排成一排。

阿渡看着那七只扣着的碗,忽然觉得那不是七只碗。

那是七个人,都低着头。

叶孤鸿把手摊开。掌心里那粒灰,已经被汗浸湿了,黏在指纹上。

“北边的路,能走吗?”他问。

闻人默把《北望录》收进怀里。

“能走。”

他把那册子按了按,按得很紧。

“可是路上有灰。”

阿渡不明白“灰”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火就更暗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一年冬天,从乌沙渡往北,一路上死了很多人。

有的人死在刀下。

有的人死在马上。

有的人死在一粒灰上。

第二天清早,阿渡起来的时候,棚子里已经空了。

炭盆里的灰还是温的。

桌上摆着七只碗,扣着。

七只碗底下,都压着一小块银子。

阿渡的祖父把钱收了,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了?”阿渡问。

“走了。”

“走哪儿去了?”

祖父看了一眼北边。

“送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