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琅文学zilangwx.com

三月初二 · 屯北林子

樊通事找的人在屯子北边的一片白桦林里等他们。

七个人。

站在雪里,一字排开,站得很正。

白桦树是白的,雪是白的,人是灰的——他们穿着城里做工的衣裳,靛蓝的,洗得发灰。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

先到的是樊通事。他一个人来,走的是林子外头的一条雪路,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他们来了吗?”

“还没有。”

“快了。”

樊通事找了一棵树背靠着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烟叶。他捏了一撮,卷起来,点上。

烟味很冲。

“你在这儿抽烟,”叶孤鸿说,“他们看得见。”

“我要他们看见。”樊通事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今天见他们的人,是个会抽烟的。”

“抽烟有什么讲究?”

“金人抽烟。”樊通事说,“南人不抽。我抽,他们就当我是这边的人。”

他把烟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我在这个屯子住了十年。”他说,“十年里,我学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说女真话的时候不能快。”

“第二,抽烟的时候不能咳嗽。”

“第三——”

他把烟举起来,对着光看。

“第三,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这第三件最难。”

七个人是分开来的。

不是一起来。是一个一个来,一个来了,站在树边;下一个隔半炷香才到。

他们站的位置也不一样。

第一个站在最左边。

第二个来了,站在第一个的右边,隔了三步。

第三个来了,站在第二个右边,也是三步。

七个人来齐了,站成一排,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

——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叶孤鸿看着这一排人。

他没有说话。

他先看脚。

七双鞋。同样的式样,同样的鞋头铁皮。铁皮都磨亮了,磨亮的位置一样——都在鞋头的正中偏左。

——一个人走路,先落地的地方不一样。

——七个人落地的地方,是一样的。

叶孤鸿看了很久。

他抬起眼睛,看脸。

七张脸,年纪从二十到四十。

最年长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最小那个,下巴上没有胡茬,像十七八岁。

他看脸的时候,七个人也看着他。

七双眼睛,都没有躲。

——不躲,是因为不怕。

——不怕,有两种人:一种是心里干净的,一种是心里清楚的。

后来叶孤鸿才分清,这七个人是哪一种。

那是三个月以后的事。

七个人是怎么来的,樊通事说了。

“建炎元年,金人重修五城。”他说,“修城要人。他们从南人巷调了三百个匠人。”

“做了多久?”

“一年半。”

“做完了呢?”

“做完了,人就没放回来。”樊通事说,“就地编户,给他们地,给他们屋,让他们住下来。”

“住下来做什么?”

“接着做。”樊通事说,“城要年年修。墙被雨冲了要夯,栅坏了要换。他们是匠人,走不了。”

“这七个人,就是在城里做活的。”

“做活的,能随便出来?”

“不能。”樊通事说,“出来要牌子。我给他们的牌子,是我自己的。”

“你的牌子给他们,你自己用什么?”

樊通事没有回答。

他把烟掐了。

“我是通事。”他说,“我进出城,是公事。”

“他们进出城,是私事。”

“私事用我的牌子,被查出来,是我死。”

“你知道,还给?”

“我知道。”

“为什么给?”

樊通事看着他。

“因为这七个人,”他说,“是你们的人。”

“什么?”

“他们不是你们的人,”他改了口,“他们都是南人。”

“他们都是被掳来的。”

“他们家里都死了人。”

“北迁那一年死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要救的人在北边。”

“他们家里死的人也在北边。”

“所以你们是一路的。”

那天下午,七个人里有一个说话了。

不是最年长的。

是最小的那个——下巴上没有胡茬的那个。

他走到叶孤鸿面前,站住,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木头。

木头不大,两指宽,一掌长。上面刻着道子。

刻了十九道。

叶孤鸿接过来,看。

十九道,一道挨着一道。

“这是什么?”

那个少年不说话。

他只是把木头往前推了一下。

樊通事在旁边说:“他不会说话。”

“他给你这个,是让你看。”

“看什么?”

“十九道。”樊通事说,“他们家北迁的时候,一共十九口人。”

“现在剩他一个。”

叶孤鸿把木头翻过来。

背面有两道刻痕,比正面深。

“这两道是什么?”

樊通事看了一眼。

“他爹和他娘。”

叶孤鸿把木头还给那个少年。

少年接过木头,收进怀里。

他很仔细地把木头按在最里面的位置,按了一下,才松手。

——那个位置,是靠心的位置。

“他们是谁?”叶孤鸿问。

“南人。”樊通事说,“在城里做过工的。”

“他们认得城里的路。”

“认得。”

“认得路,不一定走得通。”

“我知道。”樊通事说,“所以我挑了七个。”

“为什么是七个?”

樊通事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是七个?”

叶孤鸿没有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七个人。

“你们听我说。”他说,“我们进城,不是去打仗。城里有一口井,井上有药。我们要做的是把药换了,然后带人出来。”

“城里守卫松,只在井边紧。”

“进城的时辰,出城的时辰,都由你们带。”

“谁认得井?”

七个人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最年长的那个往前半步。

“我。”

他的声音很难听,像一张纸在磨。

“你叫什么?”

“……石头。”

“你说'石头'两个字之前停了多久?”

石头看着他。

“我很久不说话。”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在林子里分了一次干粮。

一人一张饼。

发到第七个人的时候,饼没了。

顾惊澜把自己那张递过去。

第七个人接了。

他没有立刻吃。他把饼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掰成两半。

一半收进怀里。

一半掰成三块。

三块,他吃了一块,剩下两块,也收进怀里。

顾惊澜看着他。

“你留着做什么?”

第七个人不答。

这一顿饭,闻人默一直坐在最外圈,背靠着一棵树。

他没有吃。

他一直低着头,像在睡觉。

叶孤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听什么?”

“听他们吃饭。”

“吃饭有什么好听?”

“人吃东西有声音。”闻人默说,“嚼的声音,咽的声音,还有喘气的声音。”

“喘气的声音,人自己听不见,别人听得见。”

“平常人吃饭,喘气是乱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因为人想事,想事就乱。”

“这七个,喘气不乱。”

“不乱的喘气,是什么?”

“是被教出来的。”

叶孤鸿看着他。

“他们是什么人?”

闻人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饼搁下,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慢慢地站起来。

“你让我走近一点。”他说。

闻人默走过去的时候,走得很慢。

他没有朝七个人走。他是朝最年长的那个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一个小弯,绕到那人的身后。

他在身后站住了。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

闻人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站着的时候,脖子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是凉的。

“怎么样?”叶孤鸿问。

“七个人。”闻人默说。

“七个什么人?”

“七个不该说话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