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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了结肠,摸到了盲肠的盲端。

手指在后下方一勾,扯出了一截已经发黑发紫、肿得像粗萝卜一样的肉管子,顶端赫然烂出了个黄豆大小的破洞,脓水正从那里往外淌。

“找着了!”戴思恭的声音都变了调。

“线!”李景隆把泡在烈酒里的桑白皮粗线递过去,“在根部,离盲肠半寸远的地界,打两个死结!扎结实了,一点缝隙都不能留,不然肠子里的脏东西漏进肚子,人还得死!”

戴思恭接上线,手指灵活地在肉管根部打了两个死结,勒得发黑的肉管凹陷进去。

“拿刀,割!”

小柳叶刀顺着结扎线上方划过,发黑发臭的肉管子应声脱落。李景隆在旁边眼疾手快,用铜盘子接住了那截烂肉。

“盐水温汤,冲!”

李景隆放下通盘,端起早准备好的盐水,顺着切口直接灌进汉子的腹腔。

原本还在昏睡的汉子虽然没醒,但身子还是不受控地抽搐了两下。戴思恭用棉纱一遍又一遍地吸附冲洗出来的脏水,直到涌出的水色逐渐转清。

“行了,缝!”李景隆拍了拍案板,“先缝腹膜,再缝油皮,最后缝外头的皮肉。针脚密一点,别给咱漏了!”

戴思恭拿起了穿好桑白皮线的弯针。

弯针穿过皮肉,拉动皮线,一针挨着一针。

老头子的手终于不抖了。

每一针落下,他眼里的光彩就盛上一分。这是在活人的肚皮里掏了一遭,割了内脏,再把人严严实实缝起来。

最后一针收束,打结,剪线。

汉子右下腹的切口被拉扯在一起,缝得歪歪扭扭,粗大的桑白皮线横在皮肉上,活像一条趴在肚皮上的大蜈蚣,丑陋至极。

可血止住了。

那汉子的胸口虽然起伏微弱,但呼吸平稳绵长,原本焦黄泛灰的脸颊,甚至多了一丝活人的微红。

“当啷”一声脆响。

戴思恭手里的银剪子掉在地上。

老御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双腿直打晃,胸膛剧烈起伏。

“疯了……当真是疯了……”戴思恭扯开领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案板上的汉子,“老朽行医四十余载,今日……今日竟真行了华佗之事!肚腹大开,肠断而复续,人竟然还活着!”

李景隆把手上的污血擦掉,顺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凉茶,瞥了老头一眼:“少在那儿自己吓自己。什么华佗扁鹊的,这叫手艺活。只要胆大心细,哪有那么玄乎?”

“侯爷,这……这能活?”戴思恭指着条案上的汉子,声音有些颤抖。

“现在说活还早。”李景隆放下茶碗,神色严肃了些,“刀口割得大,肚子里的脓虽然冲了,保不齐还有残毒。往后三天是鬼门关。若是发高烧、伤口化脓溃烂,那就得听天由命。若是三天不发烧,能排气拉稀,这命就算捡回来了。”

说完,他冲门外喊了一嗓子:“铁铉,开门!”

门闩拉开,寒风呼啸着灌进闷热刺鼻的厢房,吹散了满屋的恶臭。

一直跪在廊下的妇人猛地扑了进来,身后的小女孩吓得直掉眼泪。妇人一眼瞧见条案上的丈夫,见他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呼吸平缓,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行了,别在这儿嚎丧。”李景隆整了整衣袍,“这三天,你们娘俩就住在县衙西厢房。每日饭食衙门管了,药也有太医院的差役熬。你要做的就一件事,拿烈酒擦洗这白布周围,看住你男人,别让他乱翻身挣裂了线。”

妇人通的一声磕在地上,额头砸在石砖上渗出血珠:“青天大老爷的大恩大德,俺做鬼也忘不了啊!”

“行了行了,赶紧抬去西厢房安顿。”李景隆嫌弃地摆了摆手,“大刀叔,找两个手脚轻便的差役搭把手,别颠着他。”

差役们小心翼翼抬着担架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安静,只剩地上一滩污血和那盘切下来的烂肉。

戴思恭从地上撑着爬起来,走到那银盘子跟前,盯着那截发黑的烂阑尾,久久没有说话。老御医忽然转过身,对着李景隆深深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