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中国现代文学》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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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台下有学生轻轻动了一下,椅子发出了吱呀一声。
“第二年,他和郑振铎、周作人、叶圣陶等十二个人发起成立了文学研究会。文学研究会的宣言里有一句话,是周作人起草的,但沈先生说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鲁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将文艺当做高兴时的游戏或失意时的消遣的时候,现在已经过去了。我们相信文学是一种工作,而且又是于人生很切要的一种工作。”
“沈先生说,这句话就是他对文学革命的全部理解。不是换一种写法,是换一种活法。以前的人把文学当‘玩意儿’,而文学革命就是要把它变成‘工具’,解剖社会的工具、唤醒人的工具、照亮路的工具。”
鲁树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跟我说过一段话,我原样复述给你们。1920年代,他在《小说月报》上介绍左拉、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因为他们写得好玩,而是因为他们写的东西,能让一个坐在家里的人,看见千里之外别人的苦。文学革命要做的,就是把这扇窗推开。”
说着鲁树从讲台上走下,走到窗前,伸手把那扇老旧的木窗推开,窗轴吱呀响了一声,风吹进来,吹动了前排女生的笔记页。
“以前的人关着窗过日子。现在要把窗推开,让风吹进来,让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他一边说一边走回讲台,声音沉了一点:“但有一件事,沈先生也跟我提到过。他说窗推开之后,吹进来的风不一定都是暖的。有些风是冷的,有些风带着沙子,有些风会把你桌上的稿纸吹得满地都是。你推窗的时候,要准备好收拾。这句话,我也转送给你们。”
“这是属于沈先生的故事,而我接下来想跟你们讲述另外一位先生的故事,这是关于巴金的故事。”说到这里,鲁树笑了笑,又接着道,“你们可不要觉得我在跟你们讲故事是没有意义的,我希望你们好好听,这对于你们了解中国现代文学,是非常有帮助的。”
“1927年,巴金先生23岁。他从上海坐船去巴黎,在船上待了一个多月。他后来写那段经历,说‘我跑到巴黎,想找寻一条救人、救世,也救自己的路’。但他到了巴黎之后,发现路没那么好找。”
“他住在巴黎拉丁区一家小公寓的五层楼上,一间‘充满煤气和洋葱味的小屋子’。他寂寞,痛苦,想念祖国。就在那间屋子里,他听着巴黎圣母院的钟声,开始写《灭亡》。”
“他跟我说过一段话,我原样复述给你们——”
鲁树抬起头,声音稳而低:“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我只知道我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我睡不着觉。那团火是从哪里来的?从我小时候看见的轿夫、听差、被旧礼教逼死的亲人;从我在上海参加无政府主义运动时的热血;从我在巴黎读到樊宰底自传时的震动。那团火一直在烧,烧到我不写出来就活不下去。我写《灭亡》,不是为了当作家。是为了活命。”
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窗外操场上的打球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鲁树对着自己的学生继续说道:“你们看,这个人写第一部小说的时候,根本不是‘我要当作家’。他是‘我不写就活不下去’。所以他的小说里有一种东西,是后来很多模仿者学不来的,那种‘非写不可’的紧迫感。”
“后来他把稿子寄回中国,寄给在上海开明书店工作的朋友。朋友转给了叶圣陶先生。叶先生看完,决定在《小说月报》上连载。巴金先生说,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他告诉我,《小说月报》是当时的权威杂志,它给他开了路,让他这个不懂文学的人顺利地进入了文坛。”
“你们要注意他这句话——‘不懂文学的人’。一个写《灭亡》的人说自己‘不懂文学’。他不是谦虚。他说的是真话。他懂的是‘活不下去’的感觉。至于文学?那是他后来才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