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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知微用力忍住了涌上来的哽咽。

她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就再也控制不住。

她只是握紧了沈砚的手,比方才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缺席的岁月、所有亏欠的温暖都传递过去。

沈砚感受到了她掌心传来的力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车厢外,马蹄声依旧不紧不慢。

运河两岸的柳树从车帘缝隙间一棵接一棵地掠过,绿意如烟。

街巷中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扬州城的人间烟火气,热热闹闹,一如既往。

没有人知道这辆马车里,正发生着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没有人知道这世间有这样一种奇迹,一个母亲在另一副躯壳里睁开眼睛,重新走到了自己孩子的面前。

而那个孩子认出了她。

马车缓缓驶进了总督府的侧门。

秦知循的奶娘早已在二门处候着了。

马车帘子一掀,她便迎上前来,探头看了一眼,小少爷正枕在大姑娘膝上睡得昏天暗地,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老鹰风筝。

奶娘轻手轻脚地将秦知循接过去,小家伙在半梦半醒间咂了咂嘴,含混地嘟囔了一声“风筝……”

便又沉沉睡去,脑袋往奶娘肩窝里一歪,什么也不知道了。

秦知行正欲亲自送沈砚回海棠院,便见门房的小厮匆匆跑了过来,说是扬州知府家的公子登门拜访,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秦知行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前厅的方向。

秦知微看在眼里,自然地接过话来:“哥哥去吧,不要让人家久等,我送世子回去便是。”

秦知行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便辛苦妹妹了。”

又转头对沈砚拱了拱手,“世子回去好生歇息。”

沈砚颔首还礼,目送秦知行大步往前院去了,才转过头来,同秦知微并肩往后院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回廊,廊外的庭院中,花木扶疏,几株海棠正开得繁盛,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枝头,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碎锦。

路过一丛芭蕉时,沈砚忽然开口了。

“舅舅今日离开了扬州。”

他说的是萧衡。

秦知微微微一顿,应道:“嗯。”

她知道萧衡此行来江南是为了查案。

沈砚的脚步微微慢了些,过了片刻,才用一种尽力显得随意的语气说道:

“海棠院里没人跟我说话,我能去你院子里坐会儿吗?”

秦知微侧头看他。

少年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轮廓分明,表情淡淡的,可他微微垂着的睫毛下面,藏着一点极细微的忐忑。

她怎么可能拒绝他。

“好。”

沈砚的脚步不着痕迹地轻快了些许。

秦知微的院子叫“揽月居”,在总督府后院的东南角上,是一个独立的二进小院。

进了院门,迎面是一方小巧的庭院,青石甬道两侧植着几丛兰草和文竹,清雅素净,不见半点浮华之气。

正屋的格局敞亮通透,窗下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摞着几本翻了一半的医书,用一块玉镇纸压着。

沈砚跟着秦知微进了屋,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屋中四下打量。

这间屋子处处透着主人的性情,干净、利落、讲究而不奢靡。

博古架上没有寻常闺阁中那些金玉珊瑚的摆件,倒是放了几个青瓷药瓶和一架小小的药臼。

窗台上搁着一盆水仙,养在白瓷浅盆里,清水碧叶,叶间抽出几茎花苞,含而未放。

“坐吧。”

秦知微招呼他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下,随口吩咐道,“南星,打一盆水来。”

话音落下不久,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便端着一只铜盆快步进来了。

盆中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朵半开的茉莉花,是方才新摘的,花瓣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另一个丫鬟当归跟在南星身后,手中搭着两条干净的细棉帕子。

秦知微接过铜盆搁在案几上,又接过帕子。

“你们出去候着吧。”

南星和当归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了。

屋中只余二人。

她正要把帕子递给沈砚,却在中途停住了,她犹豫了一瞬。

她将帕子在水中重新浸了浸,拧干了,细细地擦过沈砚的额头、面颊与脖颈。

沈砚微微仰着头,安静地任她擦。

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漫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种暖融融的柔和。

沈砚忽然动了动鼻子,嗅了嗅。

“这水怎么香香的?”他问。

秦知微闻言微微一笑,答道:“里面加了茉莉花露,是我自己蒸的,取的是清晨露水未干时的鲜茉莉,蒸出来的花露格外清透。用来洗脸或沐浴,对皮肤极好。”

“哦。”沈砚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铜盆中那几朵浮在水面上的茉莉花,没有再说什么。

秦知微将帕子搁下,从妆奁旁取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盒子,揭开盖子,一股淡雅的幽香便散了出来。

她笑着将瓷盒朝沈砚面前递了递:“我这里还有脸上涂的香膏,是拿玉兰花和蜂蜜调的,你要不要试试?”

沈砚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他连连摆手,后退了半步,一脸警惕的模样,好似面前不是一盒香膏,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要不要。”他连声拒绝,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慌张。

秦知微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她将瓷盒盖好收起来,也不再逗他。

沈砚见她收了香膏,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在圈椅上坐好了,耳尖上一点可疑的红晕正在飞速消退。

屋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鸣,院中玉兰花瓣被风吹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极轻的簌簌声。

秦知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替他斟了一盏茶。

方才在马车上相认时太过仓促,许多话来不及问,许多事来不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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