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琅文学zilangwx.com

只是一瞥,很快,可他偏偏捕捉到了。

她看的是沈修远。

沈修远坐在男宾席上,正与旁人说话,并未留意到这边的目光。

可谢明姝看向他的那一瞬,她的表情变了。

笑容还挂在嘴角,可眼底泛起了一层柔软的光,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第一抹春色。

然后她飞快地转回头去,垂下眼帘,耳尖红了。

小小一片绯红,在绛红色的衣领旁边,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看出来了。

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滋味,他此前从未体会过。

酸涩的。

闷闷的。

他那时候才明白,原来他对表姐的感情,早已不是表弟对表姐那么简单。

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后来她嫁了,嫁入定国公府,做了沈修远的妻子。

再后来,她去世了。

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连同景和元年冬天那一抹耳尖上的绯红,一起封进了心底最深处的暗屉里。

可如果……

如果当真是她呢?

如果他想确认,或许有一个最快的办法。

翌日清晨。

扬州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海棠院的偏厅中,早膳已经摆上了。

扬州的早茶向来精致,蟹黄汤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大煮干丝,一样一样用青花瓷碟盛着,摆了满满一桌。

另有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碧绿澄澈,热气袅袅。

沈砚先到了。

他坐在桌旁,面前已经摆了几只吃空的碟子,正在对付第三只蟹黄汤包。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算斯文,先在汤包顶上咬开一个小口,将里头滚烫的汤汁吸干净了,再一口将皮馅一起塞进嘴里。

这种吃法是秦知循教他的。

那小家伙说这才是扬州人吃汤包的正宗吃法。

萧衡进来的时候,沈砚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他见舅舅来了,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加快了咀嚼速度,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萧衡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舅舅。”沈砚放下茶盏,直奔主题,“你查得怎么样了?”

萧衡夹了一块千层油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半晌才淡淡道:

“有方向了。”

沈砚也不追问。

“说说你吧。”萧衡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张鹏飞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答道:“还在等肃州那边的消息,我给父亲去了信,让他帮忙查一查张鹏飞此来扬州的缘由。”

萧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又夹了一筷干丝,送入口中,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桌面上的某个点上,实则余光一直在观察着面前的少年。

沈砚这几日的状态,与初到扬州时有些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一时间不好说。

若是非要形容的话,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嘴角也比往常更容易弯起来。

“我听说你这几天在府里玩得挺好的。”萧衡将话头悠悠地递了过去,语气闲适。

沈砚咬了一口烧麦,含含糊糊地应道:“还成吧。”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跟秦知循那小子合得来,那孩子虽然小,可脑子挺机灵的,嘴也甜,就是有点贪吃。”

“昨日他非要教我怎么斗蛐蛐,结果他自己挑的那只蛐蛐一上场就跑了,气得他追着蛐蛐满院子跑……”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

萧衡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扬。

“你跟秦姑娘也合得来?”

这句话从语调上听,不过是顺着话茬随口一问。

可沈砚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了一下。

他垂下眼,夹起一只汤包,动作自然从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秦姑娘性子还不错。”他说,语气淡淡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衡,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舅舅,你问这个做什么?”

笑容温和自然,是萧衡一贯的做派,让人如沐春风,又让人看不透他笑容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难得能有跟你合得来的姑娘。”

“我记得你五岁那一年,你祖母想给你父亲续一门亲事,那姑娘家为了讨好你,三天两头地往太傅府送东西。”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萧衡继续道,语调悠悠的:“结果你呢?一件不留,全数退了回去,退倒也罢了,你还跟你父亲说……”

“舅舅。”沈砚打断了他,声音微微沉了些。

萧衡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跟你父亲说,‘我最讨厌这种假惺惺的人’。”

沈砚的脸色微微一僵。

“舅舅,”他搁下筷子,正色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衡看着他,笑意不减。

可他的目光,在那笑意之下,比方才深了几分。

“我想说的是……”他慢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虽不是你父亲,但自觉凭咱们舅甥之间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去,你的事,我不比你父亲少操半分心。”

他抿了一口茶,“所以……”

他将茶盏放下。

“以后我要是成亲的话,总得挑一个跟你合得来的才行,你说是不是?”

秦知微手中夹着的那只烧卖,“啪”一声,直直地掉在了碟子上。

蟹黄馅迸出来,溅了他半只袖子,可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