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谁来书写历史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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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的书卷、笔墨、砚台、一盏喝了大半的凉茶、一碟只剩了几块的桂花糕。
然后走了进来,在沈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夫子已经走了?”他随口问道。
“是。”沈砚点头。
沈修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沈砚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
“今日读了什么书?”
“史书。”
“你外祖父安排的?”
“是。”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太傅虽远在京城,可砚儿每日读什么书,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即便隔了千山万水,那位老人对外孙的教养也从未有一日松懈过。
沈修远对此向来不置可否。
他自己是武将出身,论起读书做学问,他自认不如谢太傅。
既然岳父愿意操这份心,他乐得不插手,况且砚儿在谢太傅的教导下,确实比同龄的孩子强出了一大截。
“说说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今日读了哪一段?”
沈砚将面前的书微微推了推,正色答道:
“《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
沈修远微微挑了一下眉。
郑伯克段于鄢。
这是《左传》中最有名的篇章之一,也是历代士子必读必学的经典段落。
讲的是春秋时期郑国的一段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旧事,故事虽然老了千百年,可其中的道理却历久弥新,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过时。
“郑武公之妻武姜,生长子庄公时难产,据说是庄公脚先出头后出,武姜因此厌恶长子,偏爱幼子共叔段。”
“庄公即位之后,共叔段仗着母亲的偏袒,屡屡扩张自己的势力,私囊城邑、招兵买马,野心昭然若揭。”
“庄公明知弟弟在做什么,却隐忍不发。”
沈修远的声音不紧不慢,继续说下去。
“等弟弟的野心膨胀到了极致,等弟弟的僭越积累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他才出手。于鄢地设伏,一战破敌,将弟弟的势力连根拔起,这便是‘郑伯克段于鄢’。”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沈砚。
沈砚认真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是这一段。”
沈修远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依你看,共叔段之过,在于不悌还是不忠?”
沈砚端正了身子,微微蹙起眉头。
“共叔段作为弟弟,受母亲偏爱,无视兄长的权威,兄长既已为君,他身为臣弟,理当恭敬顺从。”
“可他非但不敬不顺,反倒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先失了兄友弟恭之道,这是不悌。”
他顿了一顿。
“而后他招兵买马、私蓄甲士,最终兴兵攻打都城,这便不只是兄弟之间的争执了,而是臣下背叛君上、以下犯上,这是不忠。”
沈修远微微颔首。
“这么看来,共叔段既是不忠,又是不悌了。”
“这是夫子教的。”沈砚补了一句。
沈修远问:“那……你自己怎么看?”
沈砚微微一怔。
他抬起目光,看了父亲一眼。
“我觉得,先生说的对,但不全对。”
“怎么说?”
“共叔段确实有过,他不该纵容自己的野心,更不该兴兵犯上,可只骂共叔段,也不公平。”
沈砚继续说,“作为兄长,郑庄公难道就没有过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
“他是君,共叔段是臣,臣下有了野心,身为君主不去教诲、不去劝阻,反而故意放纵。”
“弟弟的势力越做越大,他看在眼里却不闻不问,等弟弟犯下大错,他再以‘平叛’之名出手,名正言顺地将弟弟置于死地。”
“这不是一个兄长该做的事,兄长的责任,是在弟弟犯错之前便去教导他、约束他,而不是纵容他走上歧路,然后在歧路的尽头设好陷阱,等着他一头栽进去。”
“郑庄公此举……亦是不悌。”
沈修远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了一丝隐秘的光。
“这又是谁教你的?”
沈砚答道:“外祖父。”
沈修远微微颔首。
“你外祖父还说什么了?”
“外祖父说,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他抬起目光,看着父亲。
“后世之人都在骂共叔段不忠不悌,是因为他是失败者,失败者没有话语权,他的动机被矮化了,他的苦衷被抹去了,他的一切都被书写成了‘罪有应得’。”
“可如果……”
他微微停了一下。
“如果当时赢的人是共叔段呢?这段历史,就不是这样写了。”
沈修远的目光沉了几分。
“那会怎么写?”
“郑庄公不仁不义、阴险狡诈,身为兄长,不但不爱护弟弟,反而处心积虑地设局陷害。”
“共叔段不堪其辱、不得已愤而反之,是被逼上绝路的受害者,不是狼子野心的谋反者。”
他说完这番话,屋中安静了一瞬。
沈修远看着自己的儿子,而后他忽然开口了。
“郑参将的卷宗……”
沈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是你让人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