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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交到她手上?

沈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只茶盏之间的空隙里。

“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想的事,只有一件。”

“就是尽量让砚儿日后不要再面对我所面对的境况。”

“所以在肃州见到靖王的时候,我百般催促他,我想让他上位。”

“无非是想着,若他日后坐上了那把龙椅,砚儿的处境能好一些,沈家便不必再在两难之间煎熬。”

秦知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理解。”她说。

沈修远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我虽不知靖王日后究竟打算如何安排砚儿,可你回来了,我知你对砚儿的爱护之心跟我一样,如此,我便可以放心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秦知微听出了其中的托付之意。

“师父如今就在京城,”她沉吟片刻,开口道,“虽说师父在毒这一路子上,可能不如陈正道精通,但万一他有法子……你要不要……”

“这个毒,”沈修远打断了她,“他解不了。”

秦知微紧紧地盯着他:“究竟是什么毒?”

沈修远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虞美人。”

又是虞美人。

这不是巧合。

秦知微的手指猛然攥紧了手炉。

若说她之前还对父亲对砚儿的安排有几分顾虑,如今……

沈修远看着她的模样,知晓她已经听懂了。

他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秦知微离开的时候,沈修远没有送她下楼。

他站在雅间的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窗扉。

冬日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浑然不觉。

他看到秦知微走出茶楼的大门,玄黄替她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她侧身上了车,淡紫色的裙角在车帘合拢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

然后马车缓缓驶动,沿着长街渐行渐远,在纷飞的大雪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沈修远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方才告别的时候,他们未曾说什么后会有期的话,他知晓……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了。

京城南门外,朔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向行人的面门。

沈砚牵着一匹马,站在官道旁的古树下。

他身边站着一个大他几岁的少年,是永宁侯府的黄文松。

大皇子与庆贵妃相继去世之后,永宁侯府在京城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曾经门庭若市的侯府大门,如今冷冷清清,连上门走动的亲友都少了大半。

永宁侯太夫人前段日子也撒手人寰,侯府众人扶棺回乡,京城里的这座宅子,大约是要关门落锁了。

黄文松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束着,身上不见半点金玉饰物,与几个月前那个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的侯府公子判若两人。

他望着永宁侯府那支冷冷清清的车队。

“我还记得春天的时候,姐姐刚定了亲,我们家办诗会,那时候多风光啊……门口的宾客络绎不绝,车马排了半条街……”

他微微低下头,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瞬间化作水珠。

“这才不到一年的光景……”

沈砚静静地听着,没有说那些“世事无常”“否极泰来”之类的安慰话,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不过是隔靴搔痒。

“你们家此刻离京,不见得是坏事。”

京城这滩水如今太浑了,永宁侯府这个时候远离京城,回到湖北老家去,虽说是落魄,却也是避祸。

黄文松苦笑了一声:“你跟我父亲说的一模一样。”

沈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高路远,你一路珍重。”

黄文松点了点头:“嗯。”

他忽然凑近沈砚的耳边,抬起手来,用手指比了一个“三”字。

沈砚的眉头微微一动。

黄文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

“那位以前跟咱们称兄道弟的,如今却变了一副嘴脸,我看他也是个心眼儿小的,你自己当心。”

沈砚点头:“我知道。”

黄文松退后一步,郑重地抱了抱拳:

“来日方长,咱们兄弟还有再见的一日。”

“后会有期!”

沈砚亦抱拳回礼,望着黄文松翻身上马,追着侯府的车队渐渐远去。

风雪漫天,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官道尽头一个微不可见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