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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麟德殿。

殿内暖香如雾,紫金瑞兽香炉里吐出的,是最上品的伽罗沉,气味醇厚绵长,与太极宫那股清苦的药香,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绥宁帝朱和垣半靠在一方铺着明黄团龙引枕的软榻上,一身织金云龙纹的宽大常服,衬得他本就发福的身形愈发雍容。

此刻,他全然无视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的珍玩,沉眸凝望着书案上那幅刚落笔的墨宝。

宫中之事,事无巨细,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

当初殿选敢当众顶撞他的皇孙,这首诗藏着什么心思,主宰大明朝堂数十载的他岂会看不出来。

只是这小子做得太过巧妙,以 “孝母” 为盾,将赤裸裸的站队之心遮掩严实,让他寻不到丝毫话柄。

想到此处,朱和垣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拇指重重在暖玉扳指上摁了一下。

“没想到,我老朱家,倒是出了个诗才。”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洪亮,听不出半分气虚,只是那语调里,却浸着一丝冷到骨子里的讥诮。

一旁,身着藕荷色暗纹软缎常服的甄太妃,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过来。

她身后,贾元春端着一具朱漆托盘,上面是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姿态端庄,步履无声。

甄太妃亲自从托盘上接过那盏白玉参茶,送到朱和垣手边,顺势瞥了一眼案上的诗句。

作为金陵顶级世家甄府的嫡小姐出身,诗文于她,自是浸淫多年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在心中轻声默念了几句,那张常年养得丰盈的面庞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赞赏。

“这诗写得是真好,”

她柔声开口,嗓音略带沙哑,“更难得的,是这一片赤子孝心。”

朱和垣闻言,动作一顿。

他端着茶盏,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宣纸上。

方才,他满心都是这首诗背后那层令人恼火的政治意味,下意识便忽略了诗文本身。

“北堂千万寿,侍奉有光辉……”

如今被甄太妃这一点,他耐着性子细细读来,心头也不免泛起一丝异样。

文以载道,诗能言志。

若非天性纯孝,断然写不出这般情真意切的句子。

孝,那可太重要了。

自汉以来,中原王朝无不以孝治天下。

孝与忠,几乎是捆绑在一处的立国之本。

一个连生身父母都不孝敬的人,又怎会忠于君父?

在自己生辰之日,不为自己庆贺,反而为母亲作诗感恩。

这桩事传出去,满天下的读书人,谁会不赞一声“至孝”?

从这个角度看,那个皇孙做得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可越是无可指摘,朱和垣心里的火,便烧得越旺。

他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撂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没再看那首诗,转身走回软榻坐下,高大的身躯陷入柔软的靠枕之中。

“君父君父,先君后父。”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忠孝忠孝,先忠后孝!”

甄太妃看着这位御极五十载的帝王,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在他身侧坐下,一旁的贾元春极有眼色地退后两步,垂首侍立,将自己变成一尊没有声息的精美摆设。

相伴数十载,没有人比甄太妃更了解这位枕边人的心思。

大权独揽五十载,乾纲独断大半辈子,这位太上皇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衰老,不是死亡,而是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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