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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没料到,这位十六岁的亲王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认错。

潘世恩心头震荡,连忙侧身避过这一礼,躬身道:

“殿下折煞微臣。臣忝列长史之位,未能及时替殿下拾遗补阙,已是失职。“

”殿下心怀社稷,日夜操劳铸币大计,些许繁文缛节,臣自当居中调度,妥善周全。”

朱靖泽颔首,抬手虚扶,示意他落座。

这几句话听入耳中,朱靖泽对眼前这人倒是高看了一眼。

换作寻常长史,撞见亲王逾制,为求自保,定会第一时间将此事写成密疏,直报宗人府与礼部。

把事情推出去,撇清干系,以求自保。

如此一来,亲王受申饬,说不定自己还能落个忠直名声。

可潘世恩没这么干。

他直接跑来当面点破。

便是将事情压在王府之内,将这可大可小的事情内部消化。

由此可见。

这人行事确实不拘泥死理,懂变通,知进退。

难怪前世能一路爬到文臣顶峰。

协调内外、周全上下,这本就是宰辅必备的手腕。

两人重新落座,又叙了几桩王府日常庶务。

言谈间,却是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生分,多出几分融洽。

茶水换过一回。

潘世恩端起新添的茶盏,刮了刮浮叶,却未饮。

他将茶盏搁下,抬眼直视朱靖泽。

“臣方才在殿外,无意间听闻殿下欲遣国舅爷前往广东,打理封地产业。不知殿下打算予国舅爷何等名分?”

朱靖泽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知道,对方这话绝非随口闲问。

右长史的缺一直悬着。

他正愁怎么把苏珩塞进这个位子,潘世恩便提及此事。

难不成,潘世恩想出面保举苏珩?

若真如此,方才萦绕心头的难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潘世恩是圣上钦点的左长史,正经朝廷命官,不属王府潜邸。

由他上书保举一人出任右长史,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朱靖泽搁下茶盏,目光带上了三分审视。

只是……他图什么?

大明官场,保举连坐。

你荐的人出了岔子,你得跟着连带责任。

潘世恩一个前途无量的前科状元,凭什么替他这个处境微妙的皇子担此干系?

潘世恩似是瞧出这位殿下心中疑虑。

当初奉旨调任越王府左长史,他还暗自思忖,某非自己得罪了谁,才遭贬发配至此。

可这几日静心观察。

无论是殿下上书筹议改良钱法,还是近日一心筹划鼓铸银元,处处都能见得其志向高远、所图甚大。

方才更是无意间听闻殿下剖析四方边患。

言辞鞭辟入里,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想,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

只是这番心思却不便直言了,只化作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

次日清晨。

长安城南,柳条胡同。

秦宅本就不宽敞的前厅里,两杯粗瓷茶盏隔着方桌对立。

热气还未散尽,气氛已绷如满弓。

秦业端坐主位,半旧的素色官袍下,干瘦的脊背习惯性佝偻着。

此刻,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两眼直愣愣盯着左下首的周喜婆,半张着嘴,连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未察觉。

毕竟,这婆子方才说出的话,太让人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