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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天子的私库,与国库并行的另一条钱脉。

太上皇退居大明宫,龙椅让了出去,可这只钱袋子牢牢攥在手心里。

两淮盐税、各地织造、皇庄田产、矿课山泽……数不尽的进项源源不绝地涌入其中。

这百五十年积攒的财富,全归大明宫调拨。

相较之下,户部的国库年年入不敷出,遇上灾荒兵燹,还得拉下脸面去求大明宫接济。

太上皇可不就是大权独揽吗。

事实上,无论是升斗小民的小家庭,还是一国朝堂,皆是谁握着银子,谁腰杆就硬。

直白点说就是:钱袋子在哪,权柄便在哪。

这道理不必人教,朱靖修身为亲王世子,看得再清楚不过。

想到延景帝,朱靖修脑中灵光劈闪,阔目圆睁,失声叫道:“四殿下此举,是想借铸造银元,为圣上另造一个‘内承运库’!”

这念头实在太过骇人。

一代帝王的私库,岂是寻常人说说便能造就的?

太上皇的底气,乃是祖宗几代人攒下的基业。

越王仅凭几枚小小银饼,便敢夸下海口?

朱简饶没出声,只将手中那枚银元立在案面上,食指一弹。

银元旋转起来,龙纹在午后光线下明暗交替,嗡嗡作响。

几个呼吸后,停止旋转的银元“啪嗒”一声平拍在案面。

龙纹朝上,五爪张开,鳞甲根根分明。

朱简饶伸指点了点那枚银元。

“这银元,与碎银、铜钱截然不同。”他指腹摩挲着边缘齿纹,“它自定面值。与洪武初年的交子同理,却比交子精细百倍,更易取信于民。”

朱靖修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越王竟能造出如同交子一般,标注面值、又能取信天下商贾百姓的货币?!

若真是这般,这银元真的大行其道,将来能聚拢多少银子?

不对,哪里还是寻常聚敛银两,这分明是凭空造银!

朱简饶缓缓靠回椅背,那张圆脸上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敦厚,可嘴角的弧度透着说不清的意味。

“历朝历代,受天子重用之臣,皆是能替朝廷敛财之人。”

他扳起手指。

“汉有桑弘羊。宋有王安石。本朝有张太岳。”

顿了一拍,嗤笑一声。

“便是北虏如今风头正盛的和珅,靠的也不过是这层本事。”

朱靖修喉结滚了一下,接过父亲的话头:“泽哥儿若将此事做成……”

“他在太极宫那位心里的分量,满朝上下将再无人可撼动。”朱简饶替他把话说完,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

书房中安静了几息。

朱靖修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当今圣上受制于大明宫,归根到底便是内帑拮据,所能施行的,不过查补亏空、整顿吏治一类举措。

越王若能补上这一处短板,圣上手中底气充足,朝局必将掀起翻天覆地之变。

朱靖修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父亲脸上。

“父王,那殿下今日来此的用意……”

朱简饶轻笑出声,指尖点着案上银元。“铸币一事,与铜钱无异,下游牵扯着一整条利益链。从银、铜之料采买、冶炼熔铸,至钱庄兑换、官府下拨,处处皆是油水。”

他抬了抬下巴,“此子提前透底,是让咱们忠顺王府在下游产业里抢占先机。以此为筹码,换取本王在朝堂上替他摇旗呐喊。”

说到这儿,他忽然摇头失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忌惮。

“可能还不止于此。”

朱靖修一怔:“此话怎讲?”

朱简饶将那枚银元拈起,在手中掂量着。

“本王今日若在此事上妥协、与之分利,那便也上了他的贼船。往后他若是再捅出其他篓子,本王自然也无脱身余地,只能被迫替他兜底善后、收拾烂摊子。”

他将银元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是拿利益绑人。十六岁的年纪,已然摸透了这世道运行的底层规律。”

朱靖修身躯前倾,阔目中满是不可思议:

“四殿下年仅十六,竟将这般利益博弈的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想起方才在沁芳堂,朱靖泽端着茶盏、含笑说出那番话时的模样。

语调平缓,神色从容,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可那看似不经意吐出的每一字,轻重分寸,早已算计妥当。

“生子当如朱靖泽啊。”

朱简饶感叹出声,语气里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