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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蹲得歪歪扭扭的,左腿撑不住力,膝盖磕在了地板上。

“人的天赋是可以改造的,如果把天赋调整成深渊亲和态,就能在保留人的神智的同时,获得深渊的力量。”

澹台汐听完他说的每一个字。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没有移开。

“你这次要用什么。”

“从未觉醒天赋的胎儿,天赋结构还没固化的,可塑性最高。”

卧室里很安静,月光不够亮,两个人的脸都在阴影里,只有窗户那一条光打在地板上。

“你答应过我,不伤害孩子。”

墨尘的嘴角动了动,“我不是伤害她,我是让她成为第一个能站在深渊和人类之间的人,如果成功了……如果成功了,所有武者就不用再怕污染,不用再担心亲近的人变成畸兽了,班超的手,孟良的心脏,父亲走上星空的那个背影——全都不用再发生了。”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

澹台汐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又脏又乱,灰白了好几缕。

半年前离开的时候还是全黑的。

她的手指伸出去,碰到了他的头发。

“你会伤害她吗?”

“不会!”

但澹台汐注意到另一个动作,他抵在她膝盖上的额头,在发抖。

她闭了闭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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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亦辰是在床上弹起来的。

没有预兆,三枚铜钱自己从枕头底下滚出来,掉在地上,全是阴面朝上。

他光着脚跳下床,抓起铜钱,扔了一卦。

凶。

再扔。

大凶。

再扔。

三枚铜钱炸开了一条裂纹。

他套上衣服,拨通了军方联络站的电话。

“墨尘不在天牢,他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天牢的阵法没有警报——”

“你现在就派人去他家。”周亦辰的声音很急,急到听的人后背发麻,“快!”

十五分钟后,军方的车停在墨尘的院门外,八个七八境的武者列队,周亦辰走在最前面。

院门没锁,走廊里的灯亮着。

他推开卧室的门。

气味先到的,铁锈味,浓到呛鼻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地板是暗色的,是血浸透了木板之后的颜色。

墨尘跪在房间中央,双手托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刚出生的大小,闭着眼,身上没穿衣服。

她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灰黑色纹路,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脚踝,像一张网,又像一幅没画完的图。

纹路在动,一缩一缩的,跟呼吸同步。

婴儿还活着。

床上——

周亦辰的目光移到床上,移了一半就停住了。

澹台汐躺在床上。

她的肚子是打开的,是被徒手撕开的!

周亦辰的膝盖软了,他扶住门框。

身后的军方人员涌进来,有人骂了一声,有人干呕,有人拔了兵器。

“墨尘——你——”

墨尘慢慢抬头。

他的脸上没有血,但也没有表情,嘴唇干裂,气色灰败,一双眼睛里的颜色已经变了。

左眼是灰的,右眼还剩一点黑,黑的那部分正在缩小。

“她同意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的孩子会是新人类的起点。”

周亦辰站在门口,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到了十五年前,澹台汐三岁的时候被她爹抱着来串门。

想到了她换牙的时候,他帮她拔门牙,她疼得哇哇哭,把他的帕子攥成一团。

想到了她知道自己天赋是D级的那天下午,坐在台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到了城东那家红豆酥铺子的老板,每次都多塞给他一块,“给你媳妇带的吧?”

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嘴里全是铁锈味,分不清是空气里的血腥还是自己咬破了舌头。

“快动手!他已经投靠深渊了!”

身后有人喊。

八个武者同时出手。

墨尘护着婴儿站起来,他武道修为还很低,没有恢复到八境。

但深渊的力量从他的皮肤下面涌出来,灰黑色的纹路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脖颈,全身的关节“咔咔”作响,像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撑。

他挡了三招。

第四招打穿了他的左肩。

他跪下去,一只手还托着婴儿,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血从肩膀流到手肘,滴在婴儿的身上。

婴儿哭了,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在满室的兵刃碰撞声里,细细的。

第五招朝他脑袋劈过来。

虚空裂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漆黑的,不像人的手,关节太多了,每个指节上都有一个细小的螺旋纹。

那只手捏住了第五招的刀锋。

然后把墨尘连人带婴儿,拽进了裂缝里。

裂缝合拢。

卧室里恢复了安静。

血还在流,灯泡还亮着,月光还照在地板上。

周亦辰站在原地,他慢慢走到床边。

蹲下来。

伸出手,把澹台汐睁着的眼睛合上了。

她的眼角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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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被拖出裂缝之后,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醒来。

窗外是灰雾。

他低头看,怀里的婴儿还在。

婴儿睁着眼,看他。

刚出生的婴儿不会聚焦,但墨尘觉得她在看他。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笑,实验成功了,神智保留不是暂时的,是永久!

另一半在想一件事。

澹台汐最后有没有后悔。

她说“好”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他不知道那个“好”字是同意,还是放弃。

他把婴儿放在胸口,用那件旧外套裹住她。

他的手在抖。

抖了很久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带着你。”

他不信任自己,深渊的力量在他体内越扎越深,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状态他控制不住,他怕自己在某个失控的夜里,会把这个孩子当成下一个“实验对象”。

忽然,他看见襁褓里有一张字条,叠得整整齐齐。

澹台汐的字,清秀的小楷,一笔一划都认真。

“男,墨昭。女,澹台璟。”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好好长大。”

他把婴儿放在江城一处人家屋子的安全角落里。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夜雨里。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分不清从眼眶里流出来的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北走,往国境线的方向,往灰雾的方向。

身后那间屋子里,婴儿没有再哭。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襁褓上的字条被一滴雨水洇湿了一个边角。

“好好长大”四个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水痕,歪歪斜斜的,像写字的人在写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